荷塘中早就只剩残荷,枯黄的茎叶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颇有些萧索的意味。
因着无聊,每隔几日我还会找人挖一些莲藕,炖汤喝,汤炖得浓白,藕块粉糯,入口即化。
只是今日,有人比我更早到。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大袖襕袍,领口镶着玄色的缘边,腰间束着一条绯色的革带,带下垂着玉环绶带,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外头罩了一件灰鼠皮的大氅,毛色油亮,衬得他整个人又贵气又疏离。他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搁在石桌边沿。
是乌骨金。不,是乌骨银。
他换了大临贵公子的打扮。那张本就骨相立体的脸,被这身衣裳一衬,倒也不突兀,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西域的烈酒倒进了临安的青瓷盏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天青色的釉光,又野又雅,矛盾得很。
白纱依旧蒙着双眼,露出的半张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抬着,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只扇过我头的鸟蹲在他肩上,羽毛蓬松,歪着脑袋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我站在凉亭外,隔着半个池子看他。他动了动,站起身来,朝我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大氅的下摆拂过石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起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又落回他肩上。
好看,就是看性转版的自己,看美男子的感觉也整得颇不是滋味。
我知道自己的某一次魂魄进入了男人体内,和女人谈起了恋爱,还让女人怀了孩子。真实的事就发生在眼前,还都是熟人,别扭啊!
隔着残荷,隔着枯茎,隔着半个池子,也算是打了招呼。
柴云不明所以,跟在我身后,见我看直了眼,探头探脑地往凉亭里张望。石竹倒是慌张起来,不住地看我的脸色,那动作大得我都不好意思装看不见。
“怎么?”我偏过头看她,“你也被对方美色诱惑了?不行哦,他可是名草有主的——”
石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子,手足无措。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胸膛起伏得厉害,眼眶都红了。
柴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看我,又看看石竹,再看看凉亭里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不是——娘娘——我没有——”石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带了哭腔,“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要不是还谨记着规矩,估摸都要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逗你玩的。走吧,挖藕去,今晚炖汤。”
石竹吸了吸鼻子,跟在我身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柴云走在最后面,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过几日,再挖藕时,又看到他坐在凉亭,而且这次还没急着动身。我便猜到,他就是等我的!
环顾四周,赵珩的暗卫肯定跟着我。那这事便是他默许的?
我打发了好奇的柴云和稳重的石梅盯着挖藕的事,独自去了凉亭。
“乌骨~公子!”斟酌了一下称呼,选了一个双方都不尴尬的。
“娘娘请坐。”
我坐下来,瞪着他肩头那只鸟。那只鸟也瞪着我,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翅膀微微张开,一副随时要扑过来扇我的架势。相顾无言。
其实言本可以很多,奈何被人监听着,反倒没什么可说。风从残荷上吹过,枯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那只鸟不耐烦地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乌骨银一眼,啾了一声,像是在催。
终究还是我这个“失忆”的人先打破沉默。
终究还是我这个失忆的人,得先打破沉默。
“林婉清如何?预产期几月?为何要呆在东宫里生产?你们准备几月走?你私下来见我,是不是觉得她这个前太子妃要和赵珩旧情复燃?”
一连串的问题,倒豆子一般倒出。乌骨银先是一愣,然后耐着性子一一解释。
“婉清很好,大临本就是她的故土,这次回来她很开心。”
“太医说,产期在明年的夏季。”
“待这边一切都安顿好,我们才会启程回大汶。那边的事儿,我们都安排好了。”
......
他顿了顿,最后的问题,在斟酌措辞。
“太子妃娘娘说笑了,我与婉清恩爱得很,娘娘莫要吃飞醋。此番来,也是因为大家一些心知肚明的原因。”
看着熟人装B的样子,真是分外不得劲。毕竟,这位,在我心中可从来不是成熟稳重的代表。
最关键是,对着现在的他,比对着唐夫人或者白锦绣更像是对着原本自己的感觉。我竟然这么装?大汗。
“哦~~什么原因啊?”我拖长了尾音,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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