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梧桐的虬枝上。
星闻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挂在枝桠间繁密的叶片之后。
从这个角度,既能俯瞰陶然苑进出的路径,又能隐约瞥见不远处假山后太子殿下僵直而紧绷的侧影。
冬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很是惬意。只是,无人有闲情逸致赏冬阳。
星闻隐匿功夫更是了得,年岁小又活泼。他挂在这里,原是想寻个恰当的时机,像过去偶尔那样,突然出现在殿下视野里,插科打诨几句,逗引殿下展颜——哪怕只是极短暂地放松一下眉头也好。
今日,他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个念头却始终没敢付诸行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负手而立,站得笔直,拿着千目镜如同一尊绷紧到极致的石雕。
殿下的脚尖,正以几不可察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法控制地,辗转挪移、碾动。
那是殿下极度焦躁、忍耐,却又强行压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星闻跟了殿下多年,太熟悉这些细节了。
沈良媛啊沈良媛,星闻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那点想要逗趣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与埋怨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得不多,但也绝不算少。
他知道殿下前几个月是如何在朝堂与后宫的惊涛骇浪中周旋,如何殚精竭虑地以身入局,彻底解决了皇后身体遗留的隐患,为此承受了难以言说的身心压力。
殿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日夜兼程回到东宫,面对的却是一个更大的、更棘手的烂摊子——而这一切,多半又与那位失踪的沈良媛脱不了干系。
那位沈良媛,当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早知她如此,当时便不该制造机会让她与殿下相处。太子妃多好啊!
殿下是万金之躯,是大临未来的天子。可如今这般模样,精神紧绷,心神耗损,甚至还不如两年前那个虽偶有忧虑、但至少神采奕奕的太子。
星闻和东宫一众近身服侍之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束手无策。
他们这些下人能做的,只是更加小心地伺候,更加严密地护卫,然后在心底默默祈祷,盼着那位搅动风云的沈良媛能早些出现,让殿下不必再这般日夜悬心,自我折磨。
可如今,新弥夫人都进了陶然苑,礼物也卸了,该寒暄的也寒暄了,来来往往伺候的宫人嬷嬷,甚至奉茶递水的间隙都有人盯着,可偏偏那位正主儿——沈良媛,或者说那位顶着沈良媛名头的白锦绣,安安分分地待在主屋里“安胎”,而真正的沈月陶,却连一丝影子都没露。
殿下此刻该是何等失望,何等煎熬?
沈月陶并不知道梧桐树上有人正为她叹息埋怨。她此刻扮作新弥夫人的侍女尔雯,低眉顺眼地坐在马车角落里。
她的本意,是借着新弥夫人探望“怀孕女儿”的由头进入东宫,一来亲眼确认白锦绣的现状,二来,也是更重要的——设法接触女官傅敏。
这位深藏不露的女官,才是唐夫人留在东宫真正的关键棋子,或许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把唐夫人与白锦绣、自己之间的关系,类比为大汶国师与乌骨金、乌骨银,那么显然,唐夫人棋高一着。
同是异国布局,唐夫人对大临、对东宫的渗透和掌控,似乎比猝然离世、后手略显仓促的国师更为深远绵密。
就连狸猫换太子这出戏,沈月陶最初也不是没想过,或许可行?但失败的代价太大,她赌不起。若苟且到白锦绣被分尸那日仍无法破局,这一世便又虚耗了。
下一次?还会有“沈月陶”吗?新的沈月陶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受够了。她想回家。哪怕回到那个大龄、无趣、只能追追星的平凡世界,也好过在这个诡谲的旋涡里无尽沉沦。
新弥夫人的马车从府邸出发后,一路上走走停停,以采买礼物、清点单子等各种理由,上上下下了不少人。
虽不合出行礼仪,但这般混乱,反而是最好的掩护。沈月陶便是趁着一阵忙乱,顶替了原本的侍女尔雯,安静地等待进入东宫。
马车行至牛耳街,与沈月陶相对的侍女尔雅被人替换了。
尔雅借着衣袖遮掩,掌心向上,轻轻摊开。在她掌心,是一只蝴蝶,勾勒出无数只诡异的眼睛。
“夫人想请沈小姐小叙。”
沈月陶瞳孔微缩。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唐夫人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这里。
本来假意在核对礼物清单的新弥夫人,显然听到了那句低语。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猛地抬手扶住额头,夸张地“哎呦”一声,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虚弱和烦躁:
“这头……怎么突然疼得厉害!定是昨夜没睡好,被风扑了!尔雯,我想吃酸杏干,快去,快去买些回来给我压一压!”
她一边说着,一边半倒向车壁,里面混杂着惊慌、催促,还有一丝连畏惧。
沈月陶眉眼几不可察地一跳,深深看了一眼这个顶替新弥夫人的异族女子。终究是自己大意了,还是对方技高一筹。
“停车。” 沈月陶忽然开口,“我要下车帮夫人买杏干”。
待她下了车,关上了车门。忽又猛地折回了身:“夫人是要青杏干还是黄杏干。”
目光却缓缓转向车内,先是落在装晕装得十分辛苦、脸都皱成了苦瓜小声抱怨的新弥夫人身上,然后才移向那个戴着面纱的尔雅。
新弥夫人正撅着嘴,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哭腔小声抱怨:“你出卖我……你知不知道她多可……” “怕”字还没出口,就见沈月陶折了回来。
这猝不及防的折返,吓得新弥夫人真的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差点真晕过去。
沈月陶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重新登上马车:“母亲大人,今日见到沈良媛,可要好好表达您的母爱。她或许是我另一个姐姐?”
新弥夫人闻言,面露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又毛骨悚然的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慌乱地点头,眼神躲闪。
一旁的尔雅戴着面纱,依旧不动如山,对沈月陶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毫无反应。
沈月陶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缓缓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冷:“那就是妹妹。”
新弥夫人头点得更急了,只能慌乱地点头,几乎要把脖子点断。
尔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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