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语言的密码
微史使者仓促离去后，东陲营并未放松警惕，反而更加绷紧了神经。谁都明白，那看似平静的离去背后，必然酝酿着更大的风波。岩灵加派了远距离的斥候，日夜监视东南方向的动静，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军事突袭。
然而，几天后，到来的却依旧是那支打着幡旗的小队。微史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他脸上的傲慢之色收敛了不少，但那份属于亳邦史官的矜持与审视却更加明显。他带来的随从更多了些，其中多了两名捧着简牍和书写工具的书记员。
显然，上一次“龙”与“喀喇”这两个词，以及汉部落展现出的迥异气质和锋利铁器，给亳邦高层带去了极大的震动与困惑。他们迫切需要了解更多，而语言，是了解一个文明最直接的窗口。
“奉上命，需厘清尔等言语源流。”微史这次没有骑马，而是站在营寨外临时搭起的简易草棚下，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颐指气使。他指了指身旁的书记员，“需记录尔等之言，对照亳文。”
岩灵和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阳歌预判的第二步——更深层次的文化接触——开始了。他们早有准备。
“可。”岩灵点头，转身对身后吩咐道，“请绘司书前来。”
片刻后，绘抱着几卷兽皮和一块涂着黑漆的木板书，沉着地走来。作为汉部落的文字创造者、史官和学堂负责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进行这场跨越文明的对话。
对话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旁展开。一边是亳邦的微史和他的书记员，另一边是汉部落的绘，岩灵和勐则在一旁静观。气氛微妙而紧张，仿佛两个世界的代表在试图搭建第一座沟通的桥梁。
微史示意了一下，一名书记员拿出一片削好的木牍，用刻刀在上面刻下了一个复杂的象形符号，然后指向天空。
绘看了一眼，那是亳邦文字中的“天”。他略一思索，在带来的木板书上用石灰石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穹顶符号，这是汉部落用来表示“天”的原始象形文字，然后清晰地说道：“天。”
微史的书记员立刻记录下这个发音。
接着，书记员又刻下表示“地”的符号，指向地面。
绘画出代表大地的平直线条：“地。”
“地？”微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发音，与他所知的亳语古音中的“地”极其相似！
书记员刻下“水”的符号，指向旁边的河流。
绘画出水波状的线条：“水。”
“水？！”微史这次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个发音，与亳语中的“水”何其接近！
他按捺住心中的波动，示意继续。
“火。”绘面对表示火焰的符号，画下火焰形态，说出汉字读音。
微史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是高度相似！
接下来的尝试更令人震惊。
当书记员刻下代表“王”或最高统治者的符号时（一个站立的人形，头戴冠冕），绘略微迟疑。汉部落目前并无严格意义上的“王”，阳歌的称号“定澜王”更多是象征性和尊称。他想了想，画了一个代表领袖或头人的简笔人形，尝试着用了阳歌名字里的“歌”字发音，但觉得不妥，又换成了更具权威意义的“首”字发音。
然而，微史听到这个尝试性的发音后，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死死盯着绘，几乎忘记了矜持，急促地对书记员说了句什么。书记员立刻在木牍上刻下另一个更为古老、繁复的符号。
微史指着那个古老符号，用一种极其庄重、甚至带有一丝吟诵般的古老语调，清晰地吐出一个音节！
这个音节的发音，与汉语中“王”的古音，几乎一模一样！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草棚下炸响！无论是微史、绘，还是旁观的岩灵和勐，都被这惊人的发现震得心神摇曳！
如果说“天”、“地”、“水”、“火”这些基础自然词汇的发音相似，还可以用人类对自然现象的原初拟声来解释，那么“王”这种代表社会结构和权力的核心词汇也高度相似，其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微史彻底失去了冷静，他猛地站起身，不顾礼仪地夺过书记员手中的刻刀和木牍，快速刻下“山”、“川”、“日”、“月”、“木”、“禾”等数十个核心词汇的符号，急切地指向相应的实物或图画，让绘说出汉部落的发音。
绘也完全沉浸在这石破天惊的发现中，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尽可能清晰地发出每一个字的读音。
每对照一个，微史的脸色就变幻一分。震惊、疑惑、难以置信、深深的思索……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大部分日常用语和语法结构差异巨大，仿佛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但那些最古老、最核心的词汇，关于天地自然、关于权力信仰、关于最基本生存元素的词汇，其发音却存在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空和地理阻隔的、惊人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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