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
寒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将这座临时搭建的行辕吹打得猎猎作响。
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没有肃穆庄严的礼乐,只有八千铁骑沉默的呼吸声,和刀枪林立的肃杀。
筑王环菘站在点将台上,身子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件正披在他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显是连夜赶制的。
“殿下。”
冯渊手里捧着一顶冕冠,上面垂下的十二旒珠在风中乱撞,发出清脆的碎响。
“请陛下,正冠。”
冯渊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环菘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管,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稍稍冷却。他伸出双手,接过那顶沉甸甸的冕冠,颤抖着戴在了头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渊率先单膝跪地,甲叶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数万精兵,齐齐跪倒。
声浪如潮,震碎了漫天的雪幕。
环菘看着脚下这片黑压压的钢铁丛林,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血管里炸开。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直指东方。
“秦王环茏,弑君杀父,篡逆窃国!”
环菘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破了音,“朕,受命于天,今以此身为锋,誓诛国贼!凡我大吴臣民,无论南北,共讨之!”
……
半月之间,风云突变。
江南七府(扬州、金陵、松江、杭州、宁国、苏州、庐州)同时宣布效忠新帝,讨伐秦王。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紧接着,泉州、广州等地纷纷响应。
整个南方,就像是一片被泼了油的干柴,瞬间燃起了燎原大火。截断的漕运如同掐住了神京的咽喉,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开始沿着隐秘的路线,向着冯渊的大军汇聚。
……
皇宫。
原本应该最为繁忙的御书房,此刻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秦王……不,现在的“隆武帝”环茏,正瘫坐在龙椅上。
他身上的龙袍有些凌乱,头上的冕冠也歪在一边。那张原本肥硕红润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报——!”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地扑在地上。
“陛下!大事不好了!”
“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开营投降了!”
“啪!”
御案上的一方端砚被狠狠扫落在地,墨汁飞溅,染黑了金砖。
“废物!都是废物!”
环茏猛地站起身,却因为腿软又重重跌了回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朕才坐了几天?啊?”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像是在问那个小太监,又像是在问虚空中的鬼神,“朕才坐了五天!五天啊!”
五天前,他亲手捂死了自己的父亲,坐上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以为,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天下就是他的。
他以为,只要发几道圣旨,那些乱臣贼子就会被天下诛杀,乖乖伏法。
可这天下,不认他这个皇帝。
“母后呢?”
环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看向那个小太监,“母后在哪里?快去请母后!”
小太监颤声道:“皇……太后娘娘……谁也不见……”
环茏愣住了。
“冯渊……”
环茏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个乱臣贼子……朕是皇帝!朕是真龙天子!你杀不了朕!你不敢杀朕!”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丹陛,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来人!给朕守住城门!”
“谁敢后退一步,朕诛他九族!”
“把禁军的人都调上去!哪怕是用人堆,也要给朕挡住!”
他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却只换来更深的死寂。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
隐约间,似乎能听到城外传来的战鼓声。
那声音沉闷如雷,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座腐朽王朝最后的丧钟。
……
神京城头。
守城的禁军士兵们缩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军阵,看着那些曾经是同袍、如今却调转枪口的丰台大营士兵,眼中的战意早已消散殆尽。
冯渊骑在马上,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甲胄上,瞬间融化成水。
“王爷。”
赵全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史侯爷说,城内现在人心惶惶,京营的兵马大多也没了斗志。只要咱们攻一波,城里他们尽量内应开门。”
冯渊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不用攻。”
冯渊淡淡道,“传令下去,围城。”
“围?”赵全一愣,“王爷,咱们粮草虽足,但这大雪天的,兄弟们在野外也不好受啊。为何不一鼓作气……”
“杀人诛心。”
冯渊的目光穿过风雪,仿佛看到了深宫中那个正在发疯的胖子。
“让他怕。”
冯渊的手指轻轻一捻,那片雪花在他指尖化为虚无。
“让他看着自己的王朝一点点崩塌,让他感受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我要让他,自己走出来,跪在地上求死。”
冯渊调转马头,留给这座皇城一个冰冷的背影。
“埋锅造饭。今晚,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那只困兽,自己把自己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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