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同伴打开带来的木箱,里面除了测量绳尺、罗盘,还有一些奇怪的刮刀、小铲和放大水晶片(原始放大镜)。“我们可沿疑似界线,选取多点,刮取表层浮泥,查验下方贝类附着基底,记录种类和附着高度。同时,在不同日期、观测不同潮位的实际水边线,与这些痕迹进行校准。”
王修越听眼神越亮。陈墨此法,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思路——利用自然规律留下的客观证据,来厘清人为的混乱界限。这比单纯依靠容易篡改的图册或可能被收买的人证,要可靠得多!
“好!便依此法!”王修当机立断,“老海头,你熟悉本地潮汐和贝类情况,从旁协助徐吏员他们。我们便从这争议最大的‘老蚝滩’官私交界处开始勘验!”
“可是,王特使……”老海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老海头压低声音,指了指盐田远处,隐约可见的一些人影和简陋窝棚:“这‘老蚝滩’往东,连着的那片私垦盐田,主要是县城里吴家的产业。吴家……吴家主事的那位吴康,与郡里、国里不少官员都有交情,性子也……不太好相与。往日盐官署的人,等闲也不去那边细查。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勘界,还用了这些新奇法子,恐怕……会引来麻烦。”
“麻烦?”王修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官袍,“本官奉天子明诏,行度田国策,清查盐田,正是分内之事。何惧麻烦?他吴家若田产清白,自然不怕查勘;若有不法,这潮汐线、贝类痕,便是铁证!陛下赐我白虹剑信物(象征特使权威),正为震慑此等魑魅魍魉!”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老海头不敢再劝,只得点头应承。
勘验工作随即开始。徐吏员带着技术人员,在老海头的指引下,沿着“老蚝滩”边缘选取了几个关键点。他们仔细清理滩涂表面,观察潮汐痕迹,刮开泥层查看古老的贝类附着基底,用特制的带有刻度的标杆记录高度,并用炭笔在防水油布上绘制草图。
王修则带着书吏和护卫,一边观看勘测过程,一边对照那漏洞百出的旧图册,同时询问老海头关于吴家盐田往年产量、纳盐情况等细节,心中逐渐勾勒出吴家可能侵占官田的大致范围。
工作细致而缓慢,海风不断吹拂,带着湿冷的咸味。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潮水又开始慢慢上涨,淹没了他们方才勘验过的部分低洼痕迹。
“特使,今日已勘验三个点位。”徐吏员过来禀报,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综合潮痕与贝类附着情况来看,目前所测界限,比旧图所标官田范围,向东延伸了至少五十步!而且,学生在东侧更远处一些看似天然的礁石上,发现了明显是人工移植、用于标志界限的旧牡蛎壳簇,但其位置,与我们根据自然痕迹判断的界线又有偏差……恐怕,当年划界时就已不公,或后来被人为移动过界标。”
王修眼中寒光闪烁。五十步!听着不远,但在寸土寸金的盐田区,这意味着一大片产盐的滩涂可能长期被吴家侵占!而移动界标,更是赤裸裸的欺瞒!
“详细记录在案,草图务必精准。”王修沉声道,“明日继续,我要将这‘老蚝滩’周边可能的侵占地界,一寸寸地用这潮汐贝痕之法,给他厘清楚!”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盐田东侧传来。只见二十几个手持木棍、铁锨等物的汉子,在一个穿着绸衫、体态微胖、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子带领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挡住了王修他们的去路。正是吴家的管事,吴康的堂弟,吴勇。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在我吴家盐田边上鬼鬼祟祟,挖挖刮刮,想偷盐还是想坏我家的田埂?”吴勇叉着腰,声若洪钟,故意放大音量,引来远处一些盐工、农户的张望。
王修上前一步,神色平静:“本官乃朝廷钦派青州度田特使王修。奉诏清查全州田亩,包括盐田。在此勘验官私盐田界限,何来‘鬼鬼祟祟’?”
吴勇眼皮一跳,显然早知王修身份,此刻却是故作不知,耍起横来:“度田特使?我只知道郡守、国相,没听说什么特使!盐田界限?这界限几十年都这样,有什么好勘验的?你们拿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这里乱挖乱画,要是弄坏了潮水道,影响了晒盐,这损失谁赔?耽误了向官府缴盐的时辰,这罪责谁担?”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家伙,向前逼近几步,意图施加压力。
王修身后的护卫立刻手按刀柄,上前护住。气氛骤然紧张。
王修却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界限几十年都这样?本官看未必。至于损失、罪责……”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锦囊,抽出一柄造型古朴、鞘身刻有云纹的短剑,并未出鞘,只是握在手中,“此乃陛下亲赐,代天巡狩之信物。本官依诏行事,勘定疆界,如有阻挠破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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