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最里面，杨明宇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一身油腻腻工作服的男生，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他正趴在一辆拆得只剩骨架的发动机前，手里拿着扳手全神贯注地拧着什么。
“这活塞环是不是装反了？”杨明宇凑过去，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他虽然是教语文的，但前世为了修自己的破车，也没少跟修车师傅偷师。
男生吓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回过头，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着白衬衫、戴眼镜的“斯文败类”。
“你是谁？教导处的？”男生的声音正处于变声期，公鸭嗓里带着一丝桀骜。
“不是，路过的。”杨明宇蹲下来，指了指发动机，“我是说，我看你刚才拧那个螺丝的手法，挺专业的。”
一听到“专业”两个字，男生的眼神变了。那种警惕消失了，眼睛里满是羞涩和得意。
“这发动机是老款的，得凭手感。那些书上写的扭矩都没用，这儿老化了，劲儿大了容易滑丝，劲儿小了漏油。”男生擦了擦手上的油，“学校里那些老师都不懂，他们只会照本宣科。”
“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男生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显然不信任杨明宇。
“行，二狗同学。”杨明宇也不恼，“你这么喜欢修车，以后想去哪儿工作？”
男生眼里的光突然黯淡了下去。他重新拿起扳手狠狠地拧了一下螺丝。
“工作？哪有工作。这破学校毕业证拿出去连擦屁股都嫌硬。我爸说了，混完三年，去南方电子厂打螺丝，或者跟他去工地搬砖。”
“那你这手艺不就浪费了？”
“浪费个屁！”男生突然激动起来，“谁在乎？我们就是垃圾！中考被刷下来的垃圾！垃圾就该去垃圾场，难道还能去造火箭啊？”
这一吼，把周围打牌的学生都惊动了，一个个侧目看过来，眼神不善。
杨明宇站起身，看着这个浑身油污、满嘴脏话，却对机械有着惊人天赋的少年。
他突然明白，那种让人窒息的“县中崩塌”不仅仅发生在县城，在城市的这个角落里，崩塌得更加彻底。
社会不仅折叠了空间，也折叠了希望。在江城一中，林天他们被当作未来的栋梁精心雕琢；而在这里，这些同样十八岁的少年已经被提前判了“死刑”，贴上了“废品”的标签，等待着被打包送往流水线。
回到教育局，老张已经下班了。
杨明宇没有回家。他打开台灯铺开稿纸。
这一次，他没有写那种充满了数据和图表的调研报告。因为他知道，周局长看不懂，也不想看。
他写了一篇名为《大国工匠的摇篮，还是青春的垃圾场？——关于职业教育现状的思考》的文章。
文章里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那个在满地油污中擦拭发动机的少年的眼神，只有校门口那些迷茫的杀马特少年的背影。
他写道：“如果我们的教育只能筛选出擅长做试卷的人，而淘汰掉那些擅长动手的人，那么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几个技工，而是整个国家制造业的底座。他们不是垃圾，他们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如果不给他们出路，他们就会成为这座城市最不稳定的炸药包。”
第二天是局里的周例会。
杨明宇这次学乖了，他没有像愣头青一样在会上直接放炮。他知道，现在的他没有苏副市长撑腰，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会议结束后，他拦住了正要出门的周局长。
“周局，耽误您两分钟。”杨明宇脸上堆着笑。
“哎呀，杨老师啊，史志办的工作还适应吧？”周局长皮笑肉不笑。
“挺好，挺清净。这不，闲着没事，写了点东西，想请您斧正。”杨明宇双手递上那份文章。
周局长扫了一眼标题，眉头就皱了起来：“职业教育？杨老师，你的专业是高中语文吧？这职教口的事儿，好像不归你管啊。”
“是不归我管。但我看最近市里不是在提倡‘产业升级’吗？咱们江城的工业园区缺高级技工缺得厉害。要是咱们教育局能在这块做点文章，把那些职高生变废为宝，输送到园区去，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还是配合市委中心工作的政绩。”
杨明宇特意在“政绩”和“市委”两个词上加了重音。
周局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是个官僚，但他不是傻子。教育质量提升那是慢功夫，但这“配合市委中心工作”，可是能在年终考核上加分的快车道。
“这个嘛……”周局长接过了文章，语气缓和了一些，“想法是好的，但是落实起来很难啊。职高那帮孩子，你也知道，烂泥扶不上墙。谁愿意要啊？”
“企业愿意要。”杨明宇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咱们给政策，给路子，不仅企业要，还能抢着要。”
“哦？”周局长来了兴趣，“你有路子？”
杨明宇笑了。他当然没有路子，但他有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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