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听起来挺圆满,挺光荣。但在2009年的现实情况下,它往往跟另一组词紧密挂钩——失业、迷茫、蜗居、蚁族。
杨明宇提着行李回到江城的那天,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王者归来”的排场。没有鲜花,没有横幅,甚至连个接站的人都没有。原因很简单,他谁也没告诉。
他就像个偷偷潜回村的特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老校区,把行李往单身宿舍一扔,然后转身就去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饭馆——“状元楼”。
这是他和14班学生们的老据点。几年前,他们在这里喝着可乐,憧憬着清华北大;三年后,杨明宇决定在这里再请这帮即将踏入社会的“天之骄子”们吃顿饭。
消息是在QQ群里发的。
“今晚七点,状元楼。没工作的来蹭饭,有工作的也可以来蹭饭,但得带酒。”
一句话,群里炸了锅。潜水的、隐身的、常年不说话的全都冒了出来。
晚上七点,小饭馆的包厢里人头攒动。
杨明宇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而是“丧”。
这种丧气是一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后,那种无力反抗的疲惫。
“哟,都在呢?”杨明宇笑着打招呼,试图活跃一下气氛,“怎么着?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是股票套牢了,还是失恋了?”
“杨老师!”
大家纷纷站起来,那股子亲热劲儿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些闪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本应该吹牛逼、忆往昔的饭局逐渐变得诡异起来,成了一场大型的“比惨大会”。
第一个开口的是林天。
这小子当年可是省理科状元,现在呢?穿着一件有点发黄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老师,我可能要在江城找工作了。”林天闷了一口啤酒,苦笑着说,“北京那地儿,真不是人待的。”
“怎么?大名鼎鼎的互联网中心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杨明宇开了个玩笑。
“不是容不下,是太‘容’得下了。”林天叹了口气,“我去面试了好几家大厂,技术面都过了,甚至那是秒杀。但到了HR面,人家问我:‘你能接受996吗?你能接受为了KPI在代码里加点‘料’吗?你能接受你的算法被用来杀熟吗?’”
“我说不能。我说我是做技术的,我有我的底线。”
“然后呢?”旁边的王昊问。
“然后我就被刷了。”林天耸了耸肩,“HR说我‘学生气太重,不懂商业逻辑,不适合狼性文化’。后来我去了一家小公司,老板让我写个流氓插件,专门弹窗那种。我不干,第二天就被开了。”
“现在,我是名副其实的‘自由职业者’,说白了就是无业游民。北京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特意来家躲两天散散心。”
全场沉默。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要在计算机领域改变世界的少年,如今会被现实逼得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
“这算啥?”赵敏接过了话茬。她现在是某三甲医院的规培生,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林天你那是精神折磨,我这是肉体和精神双重摧残。”
“规培生听着好听,其实就是高级苦力。每天干活十二个小时起步,写病历、换药、跑腿,甚至帮带教老师取快递。工资?一个月一千二,连房租都不够。还要天天防着医闹,上次急诊科有个醉汉,拿着输液瓶差点砸我头上。”
赵敏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虽不明显,但在灯光下依然刺眼。
“我有时候就在想,我当初拼了命学医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救死扶伤?可我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花,我咬着牙说够,挂了电话就躲在厕所里哭。我堂堂一个名牌医科大毕业生,居然还要啃老,我觉得自己特别废物。”
说到“废物”两个字,赵敏的声音哽咽了。
杨明宇的心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在网吧里倔强地写简历的女孩,想起了她在支教时在泥地里给老人看病的眼神。那个眼里有光的女孩,快被生活把光给灭了。
“还有我。”陈静举起了手,声音小小的,“我在报社实习。我想做深度调查,想写那种能改变社会的新闻。可主编让我去跟拍明星,去写‘某某女星疑似怀孕’这种八卦。我不去,他就说我不懂行规,说现在没人看深度报道,大家都喜欢看热闹。”
“我写的关于矿难后续安置的稿子被压了三个月发不出来。反而是一个写‘怎么鉴别小三’的稿子,拿了当月的最高点击奖。老师,我觉得我的笔脏了。”
陈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一个接一个,大家都在倾诉。
王昊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现在的身份是“王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总”字背后背负了多少债务和屈辱。他的公司快黄了虽然那是带来了一些流量,但在经济危机大环境下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他的父亲病了,他的骄傲快碎了。
周涛也没说话,他还在写他的网文,虽然那本《县城少年》让他找回了点尊严,但收入依然不稳定,每个月都在温饱线上挣扎。
看着这群曾经被他视为骄傲的学生如今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杨明宇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2009年。
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年代,BAT正在崛起,房地产正在狂飙,高铁正在铺设。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残酷的年代,阶层开始固化,房价开始让年轻人绝望,理想主义正在被消费主义无情地碾压。
学校教了他们微积分,教了他们马哲,教了他们怎么解二元一次方程组,但唯独没教他们:怎么在老板的唾沫星子里保持微笑?怎么在房东的催租声中保持尊严?怎么在理想和面包的单选题里找到第三个选项?
这种课学校教不了,只能社会来教。而且,学费很贵,通常是尊严、热血甚至是泪水。
喜欢让你带个差班,你全员本科了?请大家收藏:(m.20xs.org)让你带个差班,你全员本科了?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