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裹着那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军大衣，十根手指头冻得僵硬，但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他在干什么？在生产文字垃圾。
屏幕上正在连载的小说叫《极品魔尊纵横花都》。（PS：特意搜了一下，查不到这本书，如果真有作者大大写了这本书的，请别打我，没有针对您的意思！只是举例说明。）
以前的周涛满怀着文学青年的傲骨，发誓要写出中国的《百年孤独》，要用文字去解构人性、去描绘这个激荡的大时代。他甚至尝试过用意识流去解剖一个北漂青年的内心世界。
结果呢？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刮子。
那些他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东西，点击量惨淡，订阅数更是稳定——零。编辑的拒稿信甚至都没有人工回复，全是冷冰冰的系统自动退信。
房东大妈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门口：“小周啊，别跟我谈理想，理想能当房租交吗？理想能顶个屁用！”
是啊，在生存面前，理想顶个屁用。
周涛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在2008年这个网文野蛮生长的草莽时代，文学性就是个笑话，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个感官刺激至上的年代。
2008年的中国互联网，正处于一个微妙的“青春期”。宽带刚刚普及，智能手机还没泛滥，无数精力过剩且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年轻人，以及在现实生活中被老板骂，被生活逼迫得像条狗一样的中年人，都挤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或者躲在被窝里用那指甲盖大小的MP4屏幕，寻找着快感。
他们不需要逻辑，因为逻辑太累；他们不需要文笔，因为文笔太慢。他们只需要一样东西——爽。
如果“爽”不够，那就加点“色”。如果“色”还不够，那就加点“暴”。
于是，周涛堕落了。他注册了个新马甲叫“狂暴巨兽”，彻底撕碎了自己的文人面具。
他现在的这本《极品魔尊》是对这个时代网文审美最辛辣的讽刺，也是最无耻的迎合。
主角不需要修炼，出门走路都能被神器绊倒；不需要讲道理，看不顺眼就灭人满门，杀伐果断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屠宰机器；更不需要谈恋爱，那个年代不流行“单女主”的纯爱，流行的是“种马”，是“后宫”。主角就像是一台行走的播种机，不管对方是清纯校花、冷艳警花、熟透了的御姐还是千年修行的狐妖，只要是母的，通通收入后宫，而且必须是“全处全收”，稍微有点情感波折，读者就会在评论区骂娘，说是“送女”、“绿帽”。
此时此刻，周涛正在写的第388章，情节更是到了“高潮”。
主角刚把一个反派家族连根拔起，血流成河。按照套路，接下来就是“战利品回收”环节。反派那个拥有“绝世容颜、身材火爆且守身如玉”的未婚妻，正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
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周涛的脸上带着厌恶。
他在描写那个女配角的惊恐和无助，用词极其下作。为了迎合那些在屏幕对面喘着粗气的读者，他学会了用各种隐晦而又露骨的词汇去描写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生理反应；学会了怎么在“净网行动”的边缘疯狂试探写出那种让人看了面红耳赤、却又刚好不被封禁的“擦边球”。
“雪（不）白的……”、“颤（不）抖的……”、“撕（不）裂的……”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作家。
这书火了真的火了。
在这个欲望横流的虚拟世界里，周涛的“投诚”换来了巨大的回报。推荐票像雪片一样飞来，打赏的提示音叮咚作响。
评论区里是一场群魔乱舞的狂欢：
“大大威武！这段写得太带感了！看得老子热血沸腾！”
“裤子都脱了，就给我看这个？主角是不是男人？直接上啊！推倒！必须推倒！”
“这才是男人看的书！那些文绉绉的垃圾早该死绝了！杀伐果断，不圣母，爱了爱了！”
看着这些评论，周涛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屏幕对面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但稿费是真实的。上个月，他拿到了三千八百块。
周涛拿着那张银行卡去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盘红烧肉，又要了一瓶二锅头。肉很香，酒很辣，但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跑到路边哇哇大吐。
“滴滴滴。”
QQ突然响了，打断了周涛的回忆和自我厌恶。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切出文档。这个点，除了催更的读者，就是那些卖盗版TXT的广告商。
但弹出来的对话框，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发消息的人是：杨明宇。
杨明宇：“在吗？周涛。”
周涛的手一抖，半截烟灰掉在了裤裆上，但他顾不上拍，他一直没敢告诉杨老师自己在写什么，每次杨老师问起，他都含糊其辞说在写“通俗文学”，在进行“大众文化探索”。
周涛打字：“杨老师……这都两点多了，您还没睡啊？我在呢，在……在查资料。”
杨明宇：“刚忙完一个关于县域教育的调研报告。睡不着，就在网上随便翻翻，想找点现在的年轻人都看什么，了解一下你们这一代的精神世界。”
周涛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杨明宇：“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在XX网站写书，笔名叫什么来着？我刚才在那网站扫榜，看到一本挺火的书，文风有点眼熟。”
周涛的冷汗立马就下来了。他撒了个拙劣的谎：“啊，那个……我最近换网站了，笔名也换了，还在构思新书呢，还没发。那个网站现在的风气不太好，我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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