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那种冷不是写在天气预报里的体感温度而是刻在每个人DNA深处的寒意。也是经济的冷意。
就在北京的林天他们还在回味奥运烟花余温的时候，大洋彼岸的一只“雷曼兄弟”的蝴蝶扇动了翅膀，这阵风刮过太平洋，还没等落地，就变成了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新闻联播里的一串名词，什么“次贷危机”、什么“泡沫破裂”，听着挺玄乎，但对于身处江城、接手了父亲集团的王昊来说，这就是一场实打实的灭顶之灾。
王昊以前觉得“海啸”这词挺浪漫的，那是好莱坞大片里的场景。现在他知道了，海啸来的时候没有背景音乐，只有那个来自美国大客户的一封简短邮件：“Sorry, order canceled.（抱歉，订单取消。）”
甚至连那句“Sorry”都显得那么敷衍，像极了渣男的分手短信。
此时此刻，王昊正坐在父亲那间宽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以前他最喜欢坐在这张老板椅上转圈，觉得那就是世界的中心。现在他只觉得这就椅子上有钉子，扎得他坐立不安。
窗外，原本应该轰鸣的机器声停了，现在只有让人心慌的嘈杂人声。
“王老板！出来给个说法！”
“我们要工资！我们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再不给钱我们就把机器搬走！”
那是几百名工人围堵在工厂大门口的声音。他们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铁锹，还有那一张张被愤怒和焦虑冲昏了的扭曲的脸。
王昊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都在跳。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半天没抖出一根烟来，才想起来自己为了省钱，已经戒烟三天了。
“少爷……哦不，王总。”老厂长李叔推门进来，满头大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都被扯破了，“外面顶不住了，那帮人情绪太激动，保安都被推倒好几个。要不……您还是报个警，或者从后门先走吧？”
“走？”王昊苦笑一声，把空的烟盒捏扁，“李叔，这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咱们几百号人吃饭的锅。我现在走了，这锅就真砸了。再说了，我能走哪去？回家？家里现在除了那堆债主，比这儿还热闹。”
自从父亲突发脑溢血倒下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江城首富王建国，现在只能躺在ICU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银行知道后，开始抽贷，现在每天几万块的医药费，加上工厂欠下的几百万原料款和工资死死地压在王昊这个还没拿到毕业证的大四学生身上。
“那……那怎么办啊？”李叔急得直跺脚，“账上现在连一万块流动资金都没了，下个月的电费都交不起。”
王昊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那些工人，很多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他来厂里玩，那些阿姨还会塞给他大白兔奶糖，那些叔叔会让他骑在脖子上看机器转动。那时候，他们叫他“小昊”，眼神里全是宠溺。现在，他们叫他“黑心老板”，眼神里全是仇恨。
这不能怪他们。谁都要吃饭，谁都要养家。在这场海啸里谁都是受害者，谁都无辜，但谁都得找个出口发泄。
“李叔，把那个扩音喇叭给我。”王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
“您要干嘛？”
“出去，跟他们聊聊。”
“您疯了？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哪怕不被打死，一口唾沫也能淹死您！”
“淹死也比憋死强。”王昊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那件西装已经穿了好几天没换，皱皱巴巴的，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王总”。
大铁门缓缓打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大的吼声。
“出来了！出来了！”
“还钱！还钱！”
王昊拿着那个红色的大喇叭，站在那个用空油桶搭起来的临时高台上。他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头，腿肚子有点转筋。说实话，他不怕那些木棍，他怕的是那些眼神。那种绝望的眼神。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王昊把喇叭音量调到最大，大声喊道，“我是王昊！王建国的儿子！”
“少废话！我们要钱！不要听你放屁！”
“父债子还！今天不给钱别想走！”
有人扔了个矿泉水瓶上来，正好砸在王昊肩膀上。有点疼，但他没躲。
“我知道大家急！我也急！”王昊没有生气，反而把声音提得更高，“我爸还在医院躺着，银行抽贷把流动资金全断了，我爸每天在医院几万块！我家里的房子、车子，昨天都已经抵押给银行还贷款了！我现在全身上下就剩这二百块钱！”
说着，他真的从兜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举在空中晃了晃。
台下安静了一些，大家似乎没想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富二代会惨到这种地步。
“但是！”王昊话锋一转，“该给大伙的钱，我王昊一分都不会赖！赖账那是孙子干的事！我王家没有孙子！”
“你说得好听！拿什么还？拿嘴还啊？”人群里有人喊。
“拿这个！”王昊指了指身后的厂房，“这厂子里还有几百万的库存！那是咱们没日没夜做出来的衣服！虽然美国佬不要了，但那是好东西！那是咱们的心血！只要把这些衣服卖出去，大家的工资就有救了！”
“卖给谁啊？现在这行情，谁要啊？”
“就是，都堆在仓库里长毛了！”
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卖给中国人！”王昊大吼一声，“咱们做外贸这么多年，一直给老外打工，赚那点辛苦钱。凭什么咱们做的好衣服，贴个洋牌子就能卖几百美金，咱们自己人就只能穿地摊货？现在老外不要了，正好！咱们自己卖！内销！”
“内销？说得容易，渠道呢？商场柜台呢？进场费都要几十万，咱们哪有钱？”一个老工人摇着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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