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报告里面没有宏大的理论,只有那一块块缺角的玻璃,那一个个在菜板旁读书的身影,以及那一个个关于“回不去故乡,留不下城市”的死结。
杨明宇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他建议:能否在课程设置上,为这些流动儿童提供更多的职业教育衔接?能否打破户籍壁垒,建立全国统一的学籍档案和教材体系?能否给这些民办学校哪怕一点点的政策倾斜?
写完最后一个字,东方已经泛白。
第二天,杨明宇带着这份报告再次敲开了刘主任的门。
刘主任依然保持着那副标准的笑容,热情地接过报告。
“哟,小杨又出新作了?勤奋,真是勤奋!”
刘主任随手翻了翻,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小杨啊,你这个……切入点很独特嘛。”刘主任合上报告推回了杨明宇面前,“但是呢,这不属于我们中心的业务范围啊。我们搞的是课程改革,是顶层设计,是给全国高中立规矩的。你这个流动儿童的问题,那是基础教育司、甚至那是社会保障部门的事儿,太复杂,太敏感。”
“刘主任,教育不分高低贵贱。”杨明宇没有接报告,而是直视着刘主任的眼睛,“我们制定课程标准难道只给城里的孩子制定?这些孩子也是中国的未来,如果课程改革不能惠及他们,那这种改革就是跛脚的。”
“哎呀,年轻人,不要这么偏激嘛。”刘主任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杨明宇的肩膀,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有情怀是好事。但机关工作有机关的规矩,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这份报告要是递上去会让领导很难做的。这不等于是在说我们现行的政策有漏洞吗?咱们刚来要多看,少说,尤其是少说这种‘丧气话’。”
“所以,这份报告就只能是‘丧气话’?”杨明宇笑了。
“把它拿回去,放一放,冷一冷。”刘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等你以后位置高了,说话有分量了,再提也不迟嘛。”
杨明宇拿起报告,转身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位置高了再提?”杨明宇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等到那时候,那个卖菜的少年可能已经成了卖菜的中年,那个学校可能已经被拆迁,那群孩子的眼睛可能早就没有了光。
有些事不能等。
杨明宇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从抽屉的深处翻出了电话号码。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一个神秘电话。曾对他说:“有时间深入地聊一聊中国基础教育的未来。”
那是教育部的一位老领导,一位真正从基层干起来、依然怀揣着教育理想的老人。
杨明宇没有犹豫。他知道,在机关里,越级上报是职场大忌,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今天退缩了,那他就不配当14班的老师,不配对学生们说“要勇敢,要担当”。
他将报告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他没有用中心的内部流转系统,而是走下楼,走到了街角的那个绿色邮筒前。
这封信,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蝴蝶,在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中扇动了一下翅膀。
三天后,风暴来了。
那天上午,杨明宇正在办公室里看书,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刘主任那张一向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杨明宇!你干的好事!”
刘主任把一份批示复印件狠狠地拍在杨明宇的桌子上。那是杨明宇的报告,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触目惊心,切中时弊。请相关部门阅研,教育公平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
落款,是那位老领导。
“你行啊,学会越级上访了是吧?”刘主任气得手都在抖,“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封信,部里今天早上开了紧急会议,我们中心被点名批评‘工作不接地气’!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整个中心的脸!”
杨明宇平静地站起来,看着暴跳如雷的刘主任。
“主任,我没想打谁的脸。我只是觉得,那些孩子的问题比我们的脸面更重要。”
“好,好一个更重要!”刘主任怒极反笑,“你清高,你了不起!既然你这么喜欢接地气,这么喜欢搞调研,那这个办公室你就别待了!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下午,人事调令就下来了。
杨明宇被“调整”了工作岗位。从“特约研究员”变成了“资料室管理员”,办公地点搬到了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二层。
说是资料室,其实就是个堆放废旧文件和过刊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
这里的待遇,和楼上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有了真皮转椅,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没有了参观团的掌声,只有满屋子的灰尘和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杨明宇会愤怒,会辞职,或者至少会消沉。毕竟,从云端跌落泥潭,这种落差没几个人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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