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00年夏。
临淄城中宫室苑囿,草木皆被暑气蒸得蔫头耷脑,只有蝉鸣一声紧过一声,锯着闷滞的空气。鲁桓公凭栏望着北面,目光凝重的仿佛要穿透宫墙与百里旷野,落于宋境。
“寡人要与宋公讲和。”他回身说道,声音沉沉的落入殿中。
阶下的臧僖伯与公子翚齐齐抬头,殿上臣子一时尽皆寂然。公子翚上前一步:“公思虑甚是。连年边衅,耗费钱粮。”臧僖伯紧随其后:“然则宋公冯……”他顿了顿,那“反复无常”四字终究未出口,只道,“其意未明,当审慎行之。”
“和与不和,终究要试过才知。”鲁桓公挥手止住众人,“遣使入宋,只言寡人诚意,请议弭兵休战。”他的视线在帛书地图上宋国与郑国的疆域间逡巡,那盘根错节的纠结,如同这夏日溽暑一般层层裹缠。
蝉噪愈响,仿佛在嗤笑着人间君王的筹谋。
秋意渐浓,风吹过句渎之丘上遍野的茅草,扬起漫天的白絮,像一场无声的雪。鲁桓公端坐茵席之上,锦衮被风鼓荡不休,宋国那面青色大旗终于出现在丘陵的低凹处,随之而来的是一支不算浩荡的车队。驷马玄车当先,旗帜之后,宋公冯从容步下车来。他今日只着锦袍玉带,未佩长剑,缓步踏上丘顶,面带三分笑意。
“劳公远行至此薄鄙之地。”宋公冯拱手致意,姿态娴雅。
“能与宋公会盟于此,寡人此行即足。”鲁桓公起身还礼,目光在对方脸上飞快地扫过,试图分辨那温和浅笑背后的真相。“为两国黎庶安居,愿尽释前嫌。” 他声音清朗,眼神却如深潭。
“善。”宋公冯含笑点头,命人抬上青铜卣瓒,“此间虽野阔,酒醴不敢不精。公请。” 玉樽相碰,清冽的甘醴入喉,鲁桓公心中的疑云却半点未散:宋公冯眼中笑意平和,偏似一张工笔细描的画皮,望得久了,倒有些森森寒意。
草草饮过一巡,盟辞亦不过寻常旧套,车驾仪仗便各自归返。秋阳低垂,将鲁桓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沉沉压在黄草之上。他端坐舆中,眉头愈结愈深,句渎之言如风中飘过的草种,毫无根柢——宋公冯,究竟有几分诚心肯“成”?
又一场风卷过虚地的旷野,这次掀起的不是草絮,而是枯叶与尘土。会盟之所设在几株遒劲的古槐之下,枝干如铁,落光了叶片,嶙峋刺向清冷的秋空。
甫一坐定,宋公冯面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笑意,口中轻描淡写:“前次匆匆,未尽宾主之欢。今日必要多饮几觞。”说罢,便顾左右而唤置酒乐。
席间觥筹交错,钟磬合鸣,宋公冯仿佛忘却了句渎之丘的匆匆别过,只与鲁桓公谈些无关痛痒的齐国风物、宋国物产。每一次他举杯相邀,笑意温醇,眼波柔和。那举樽的手势,微笑牵起的弧度,与句渎丘上一模一样。
虚地的风很急,吹得帐幕哗哗作响,槐枝在风里锐声长鸣。鲁桓公端坐不动,手中酒觞久久未饮。杯中清冽的酒液映着他紧蹙的双眉,再好的金波也无法流过他喉间被宋公冯那毫无破绽又拒人千里的笑筑起的坚冰。冰层之下,藏着的究竟是结盟的诚意,还是下一柄磨得更利的刀锋?他盯着宋公冯那含笑的脸,每个字都钉在自己心头:“宋公之心,如对弈之人掌中未落之子,胜负全不在盘上。寡人已见其形,仍要知其实!”
秋空高朗,虚地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却丝毫吹不散会盟席上越来越厚重的僵冷。
冬意已深,龟地的疏林挂了一层薄霜,风扫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砭人肌骨。鲁桓公裹紧了玄色大氅,目光沉郁地望着面前摆着祭牲几案的龟甲,又看向不远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宋国旗帜。
驷马戎车终于抵达。宋公冯身着紫貂大氅步下车驾,步履从容地踏上会盟之地。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如同寒霜冻在眉宇唇角:“公不辞严寒再至,宋国蓬荜生辉。”他的目光掠过祭坛上的牺牲与龟甲,掠过鲁国随行的甲士,笑意更深几分,却仿佛阳光从不曾透入眼底,“冻土路遥,此番会猎恐不能竟日矣。”
侍者奉上玉卮,酒气在寒风中蒸出白雾。鲁桓公持盏未饮,寒气似乎从掌心冻彻四肢百骸。虚地与句渎丘上,至少他还披着那层温良的画皮;此刻在龟地这北风呼啸、万物肃杀的霜天里,宋公冯连最后一点客套都不屑装了。猎猎北风中,宋公冯那笑意衬着紫貂的华贵,冰冷刺目。鲁桓公猛地仰头,酒液辛辣地滚入喉中,烧起一路火焰:“宋公数次会盟,言信尽美,行止却如羚羊挂角!寡人若再疑,便辜负了这风雪中奔走之苦!”
他将空盏“当啷”一声顿于青铜几案上,玉碎般的声音在空旷寒地里分外刺耳。几案上作为祭品的朱漆三鼎微颤,鼎中清水荡起细密涟漪。鲁桓公直视着宋公冯的眼眸,字字清晰:“寡人三度跋涉至此,一为两国兵甲消弭,二为天下诸侯得宁。宋公,今日你我血牲同告天地鬼神,盟约可成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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