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冯唇边那丝笑意终于凝住了。北风扫过他紫貂华裘的衣襟,簌簌作响。他抬手,抚过祭坛冰凉的龟甲,指尖慢悠悠划过甲片上刻着盟辞的沟壑。
“鲁公啊,”他缓缓启唇,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旷野的风中稳稳传开,“宋国疆土不过弹丸,与贵邦毗邻而居。近闻郑国虎视眈眈于西,寡人心实忧怖,寝食不安。”他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鲁桓公面上每一丝波动,“宋境之安,仰赖于盟。盟者信也,信者力也。倘无强兵守土而空言盟好,何异于以朽木之舟渡滔天之河?”
话尾的余音在空旷的龟地上撞出回响,清晰地砸入每一个人耳中。鲁桓公身侧甲士的佩剑鞘口碰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鲁桓公望着宋公冯那只抚过龟甲便收回的手,明白无需再听任何文饰虚言。那手收拢袖中的姿态已然说明一切——盟坛上的祭品是冰冷的,祭坛对面的盟约是更冰冷的空壳。他袖内的拳倏然紧攥,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比这寒风更为真实。对方不仅要食言背信,更将这背叛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北风卷起枯草如刀,割刮在面上。一股灼烫气息直冲胸臆,那温良恭俭的假面被彻底揭开,露出了赤裸裸的贪婪!
“强兵守土?好个堂堂道理!”鲁桓公猛地站起,玄色大氅随身形激扬而起,搅动寒风,“宋公!三度奔走是你应允在先,今日坛坫当面竟以一己私欲而悖逆前言!如此‘诚意’,寡人今日方见识通透!”
他一脚重重踏上祭坛前的踏石。“铿”一声,腰侧长剑脱鞘半寸,寒光在清冷肃杀的空气里如电疾闪,映亮他如罩寒霜的面孔。
宋公冯脸上的虚纹终究碎裂开些许,紫貂衣领在风里簌簌抖着,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架子,声音沉冷下去:“寡人念鲁公车马劳顿,今日不欲面折。宋国之事,便由宋人自主!”
“好一个‘自主’!”鲁桓公怒极反笑,声激霜气,“宋公自今日起,便好自为之吧!”语如坚冰碎裂,骤然转向身后侍立的力士,“传命:拔帐,回国!”
隆冬的武父城下,寒霜凝结在黝黑的砖墙上,闪烁点点冷光。比起龟地那薄霜,此处寒气更沉,几欲凝固。
两股人马在城下交汇。当先驾驷车辕饰墨黑铜兽纹的,是郑伯突,亦即郑厉公。他身披玄色犀甲,甲片凛然生寒,未着兜鍪,束发之冠下露出的半张面孔瘦削而线条锋锐,目光炯炯,如同伺机而动的鸷鸟。车马止定,他并未立刻下车,目光如两道寒电,先扫过鲁桓公略显疲态的面容,以及鲁人车驾上尚未除尽的远路尘霜。
“宋公冯轻诺寡信、背弃大义,其行昭彰!寡人意决,誓要提兵伐之,以正天下视听!”鲁桓公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喑哑,然而怒意和决心却更加分明。
郑伯突微微颔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有嘴角勾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冷笑的弧度:“鲁公快意恩仇,自是无碍。然郑国与宋国近在咫尺,举戈相向可并非儿戏。” 话音未落,他身后披坚执锐的甲士阵中已响起一片整齐的甲叶撞碰声,如同严冬中隐伏的杀机蓄势待出。他目光掠过鲁军略显单薄的车驾和士卒:“我郑国之锐士枕戈待旦久矣,只待鲁公一诺——盟成之时,便是大军西指之刻!”
那“盟成”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坚硬。
武父城的城垣在冬云压低的天空下投下黑沉沉的影子,城隍神庙的夯土高台已被简单清理,新设的祭祀几案在霜地上分外扎眼。三足大铜鼎居中而列,鼎腹内注清水,寒意将水纹都冻得滞涩。案面正中,置一方青黑色相间纹理的龟甲,旁边则是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削刀。
祭仲身为郑伯突亲信大夫,当先而出,步履沉稳地走至祭坛前,立于龟甲与巨鼎一侧。他并未开口寒暄,目光直接迎上鲁国众人,嗓音肃穆:“既欲同仇敌忾,当告之于神明!请执牛耳!”
司盟小吏拖来一头通体乌黑、双角粗壮的健硕犍牛。那牛显然知厄运将至,不住挣扎,粗重的喘息在寒天里喷出浓浓白雾,铁铸般的蹄子蹬踏着冻土,司盟几乎擒不住。力士上前协助,绳索紧绷,才将牛头强按在青铜巨鼎的鼎沿之上。鼎中清水微微晃荡,映出黑牛那只圆睁、充满了恐惧的巨眼。鼎内寒水激荡,映照出牛眼中绝望。
祭仲脸上毫无波动,上前一步,猛地一手攥紧牛角,另一手接过青铜削刀,手臂迅捷沉稳地一挥!
暗红的牛血像箭一般激射而出,嗤啦一声,滚烫的血柱猛烈冲撞入冰冷的鼎水之中!白气蒸腾四散,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霎时爆满祭坛四周,令人窒息。鼎中清水瞬间化作一鼎粘稠、妖异的赤红,热气与腥气直扑每一个观礼者的面门。
祭仲面上溅着点点滚烫的血珠,那铁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他双手浸满牛血,面无表情地捧起那只尚带着热气的牛耳,转向鲁桓公与郑伯突二人,将血淋淋的肉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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