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商丘城,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尘土与未散尽暑气的滞涩。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远处战场若有似无的焦糊和血腥,掠过宋国公宫巍峨的檐角,拂过华督府邸高耸的朱漆门楣,最终钻入城中那些低矮、拥挤的闾巷,在断壁残垣间呜咽。十年了,十一年无休止的征伐,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这座古老都邑的筋脉,让它疲惫不堪,连呼吸都带着呻吟。
华督府邸深处,一场私宴正酣。青铜雁鱼灯吐出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席间几位宋国重臣的面容。华督,这位掌管王室财赋、营造的太宰,身着玄端深衣,头戴委貌冠,端坐主位。他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惯常的、仿佛刻上去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曾真正抵达眼底。他举觞,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腕上一只温润的玉韘。
“孔父司马,”华督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目光投向对面,“此番伐郑,虽未竟全功,然司马亲冒矢石,斩获颇丰,扬我宋国军威,实乃社稷砥柱。督,敬司马一觞。”
对面席上,孔父嘉微微欠身。他身形魁梧,肩背宽阔,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之气。深衣下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仿佛蕴藏着随时可爆发的力量。他面容方正,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削,下颌线条刚硬,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沉静,此刻却因华督的赞誉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他双手捧起面前的青铜觞,那是一只敦实厚重的兽面纹觞,与他本人气质相契。
“太宰过誉。”孔父嘉的声音低沉,带着金石般的质感,“郑人据险,我军虽有小胜,然士卒折损,辎重耗费,百姓困苦……嘉,实愧不敢当。”他仰头,将觞中清冽的醴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那酒液似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他眉宇间的郁色更深了一层。
华督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司马过谦了。为宋公效命,开疆拓土,些许损耗在所难免。宋国能有今日之威,全赖司马与诸公戮力同心。”他目光扫过席间其他几位陪客,众人纷纷附和。
“正是,正是!司马之功,有目共睹!”
“若无司马,宋国焉能震慑邻邦?”
孔父嘉沉默着,只是再次为自己斟满了酒。青铜觞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十年,十一次大小战事。每一次出征前,他都曾在宗庙前誓师,每一次凯旋,他都目睹着城门外迎接的妇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恐惧。胜利的荣光,是用无数宋人的骸骨和泪水浇筑的。这沉重,华督这样安居都城、执掌财货的太宰,如何能懂?他握着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宴饮在一种表面和煦、内里却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酒过数巡,华督谈兴愈浓,从宫室营造说到祭祀用度,再说到各国邦交轶闻,言语间滴水不漏,既显亲近,又不失太宰威仪。孔父嘉则话不多,只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回应,更多时候是沉默地饮酒,目光偶尔掠过厅堂角落悬挂的盾牌和弓袋,那是他习惯携带之物,即使在太宰府邸做客,也未曾离身。
夜色渐浓,侍者悄然添了几次灯油。华督见时机已到,放下酒爵,笑意盈盈地看向孔父嘉:“今日与司马畅饮,甚是快慰。督新得几件兵器,皆是能工巧匠所制,锋利异常。久闻司马乃当世用剑大家,不知可否移步偏厅,为督一观,指点一二?”
孔父嘉微怔,随即颔首:“太宰有命,嘉敢不从。”他本欲告辞,但华督以鉴赏兵器为由相邀,确也合情合理,不便推辞。
华督亲自引路,两人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这里不似前厅那般灯火通明,只在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光线幽微,映照着院中几竿修竹的婆娑暗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气,将前厅的酒肉气息隔绝开来。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陈设雅致,壁上挂着几幅帛画,墙角设一青铜博山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沉静的香气。
华督步入室内,正欲开口介绍他所谓的“新得兵器”,目光却猛地一滞,定在了房间深处。
孔父嘉紧随其后,也看到了内室门边立着的身影,正是他的妻子隗氏。她显然没料到丈夫会与太宰突然至此,手中还拿着一块素白的葛布,似乎正准备擦拭什么。见到丈夫和华督,她明显吃了一惊,慌忙敛衽垂首,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如拂过竹叶的风:“妾身不知夫君与太宰驾临,失礼了。”
华督只觉得呼吸一窒。方才在前厅,他所有的言谈举止都如同精心排演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然而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所有精心维持的韵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隗氏身上。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曲裾深衣,颜色是极淡的青色,如同初春的湖面。衣料柔软,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丰润的腰身。乌黑的发髻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一段肌肤愈发莹白如玉。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她手中那块洁白的葛布,与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沉静气息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块无瑕的美玉,温润内敛,光华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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