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帝国宫殿前的慈爱女神像站在她站了三百年的位置上,双手在胸前合捧,好似托着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可凑近了看,那双手里什么也没有。
也不知道她低垂的眼眸年复一年地注视着那一片虚无,到底是在怜爱什么,又是在悲悯什么。
雨丝斜斜地落在她的眼角,她的手中,又滑落在地面。
女神宛如白玉一般的身躯不会被污秽所玷污,她永远圣洁,永远悲悯,永远不会沾染凡尘一丝一毫。
霓虹灯把城市的夜幕烧得五光十色,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雨幕中浮浮沉沉,玻璃幕墙反射层层叠叠的光晕。
战火在全世界范围已经烧了数百年,过去的十年是难得的和平日子,今天的夜晚也一如既往的安宁。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柏油路面上,积水倒映着满城的霓虹。
流线型的悬浮车从街道上方贴地飞驰而过,“唰”的一下就掠过去了,卷起的气流把细密的雨丝尽数扑向路边一道黑色身影。
那人被浇了个正着,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猩红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眼白里布着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他望着悬浮车远去的方向,视线中心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那片和他当下处境无出一二的迷蒙天际线上。
黑色的短发湿透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尾滴进衣领,黑色的外套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里面空荡荡的,像一截衣服架子上搭了件没人穿的空壳。
路过的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多看了他一眼,他低下了头,躲开了打量。
雨这么大,谁会在意一个路边淋雨的怪人?
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步子拖沓,没有方向。路人没看清他的脸,也没在意,撑着伞拐过了街角。
啊,还好没看清,被认出来的话,大概免不了要被骂上几句吧。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嘴角连弧度都懒得动一下,很快也就不再在意这件事情,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几周前,他还不是这副鬼样子。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皇袍,站在宫殿最高的台阶上,头顶的皇冠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落在他发顶上了。
他是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未来的新王,秦念殿下。虽然不是没有反对的人,但好歹名正言顺,是写在了皇室宗谱上的。
现在?
现在宫殿里外是个人都可以对他大喊:失德不配位者,虚伪欺骗人民者,滚下去!王位不是你这样一个Omega可以肖想的,王位不属于弱者!
皇冠还没有触及发顶,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已经戳破了过去五年来编织的谎言。
大臣和贵族们的脸上露出被天降馅饼砸中的狂喜,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二皇子秦语昭笑得志在必得,三皇子倒是一脸惊讶,惊讶过后又是愤怒,和直播间外的那些民众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怒骂和唾弃从终端屏幕里涌出来,铺天盖地。
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不过是一个激进派的王被赶下台,苟且偷生的蛀虫们又能为自己续上几年的命。
秦念都理解,权力更迭的本质和民众的善变几百上千年都是这样的,他也理解贵族们多么渴望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捞钱也有人伺候”的太平日子。
他全都理解。
但有一件事他想不通,想了整整三周,从十五岁那年第二次性别分化开始,到如今二十岁,每一个可能暴露的时间节点他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知道自己真正第二性别的人全都死了,他的身体状态他自己最清楚,绝无可能因为信息素泄露或者发热期的失控暴露。
秦念踢开一颗积水里的小石子,这段时间想的自己精神憔悴,身体消瘦都没有想通——他的秘密到底是怎么被二弟秦语昭发现的?
呵呵,差点忘记,他现在应该称帝国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秦语昭为 “殿下”了。
秦念闭了一下眼,雨水顺着睫毛滑进眼角,涩得他皱了皱眉。
由远及近,一辆悬浮车缓缓停在了他前方不远处,这辆车很道德的提前减速,没有带着雨水全部扑在他的身上。
但车停的位置很怪,旁边是一个玻璃橱窗,早就打烊关门了,橱窗里黑漆漆的,玻璃映着街对面的霓虹灯牌,红红绿绿地泛着光。
这一片没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店,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买东西的。这大晚上,街上人又少,这辆车停在这里——
总不会是来找他的吧?
绑架?暗杀?
他打量了一眼那车的尺寸,撑死了坐三四个人。这么点人就敢来动他?莫非因为知道了他是Omega,就直接选择性失明,把他前面五年的战绩都给忘了?
如果真的是因为这样……秦念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暴露性别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让敌人轻敌。
薄薄的刀片从袖口的暗缝里滑进掌心,被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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