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紫宸垂帘,素手初握乾坤柄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深秋,长安城的太极宫深处,紫宸殿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燃烧后残留的余烬气息。御榻之上,刚过而立之年不久的高宗李治,面色苍白如纸,深陷的眼窝周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太阳穴和后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朱笔。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陛下!陛下!”侍立在一旁的武皇后(此时已被尊为“天后”)立刻上前,娴熟地扶住李治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动作轻柔而有力,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丈夫的后背,另一只手早已接过侍从慌乱捧上的温热巾帕,极其轻柔地为他擦拭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那双纤纤素手,此刻却承载着一个帝国的重量。
“雉奴(李治乳名),莫急,缓一缓…”武媚的声音低沉而镇定,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轻轻在李治耳边响起,“太医一会儿就到。奏疏…我先替你看看。” 她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那是来自帝国四方、关乎千万黎民生死的公文。
李治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这“风疾”(史载为高血压或类似脑血管疾病引发的剧烈头痛、眩晕)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凶猛,一次比一次持久。以往只是偶感不适,如今却频繁得让他心惊。身体的剧痛尚能忍耐,可随之而来的,是力不从心的巨大惶恐!他感觉自己的精力正被这该死的顽疾一点点榨干,眼前这万里江山,仿佛正从指缝中无可挽回地滑落。他虚弱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无力地勾了勾武媚的衣袖,喉间挤出破碎的喟叹:“媚娘…朕…朕怕是…”
“陛下安心静养便是。”武媚打断了他未尽的颓丧之语,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社稷为重,龙体亦为重。这些庶务,妾身为陛下分忧,理当应分。”她扶着李治缓缓躺平,为他仔细掖好锦被,动作细致入微,如同照顾一个脆弱的孩子。待到李治呼吸稍显平稳,她才转身,目光扫过御案,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在她眼中无声地凝聚。她移步至御案之后,轻轻拉开了那道分隔内外、象征着绝对君权的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屏风之后,早已悄然安放好一张稍小的、同样铺设明黄锦缎的坐榻。
她端坐于榻上,脊背挺直如松。侍立一旁的宦官总管王伏胜,早已心领神会,立刻将一份来自河南道的紧急奏疏,恭敬地双手奉至武媚面前。奏疏的内容,是黄河支流泛滥,数县受灾,请求朝廷速拨钱粮赈济并征调民夫加固河堤。
武媚展开奏疏,目光沉静如水,快速扫过。她略一沉吟,朱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穿透屏风的力量:
“准奏。着尚书省户部即刻拨付粮米十万石,帛五万匹,由河南道巡察使亲赴灾区主持赈济。另,命工部水部郎中即日启程,勘察水情,督导河工,务必抢在春汛前加固险段。所需民夫,由临近诸州府就地征调,务必优给口粮工钱,不得盘剥延误。”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分明,将赈灾、治河、民夫征调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屏风之外,几位侍立在殿中、原本屏息静气等待皇帝示下的中书舍人,听到这清晰而果断的处置方案,皆是一震,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这已不是皇后第一次在陛下病榻前处置奏疏了!最初只是念诵,后来是口述大意请皇帝点头,到如今,竟是如此干脆利落地直接下达指令!更令人心悸的是,这指令……竟与皇帝陛下平日深思熟虑后的决策,如此神似,甚至更显干脆果断!他们不敢抬头窥视屏风后的身影,但那道身影所投射出的无形威压,已让整个紫宸殿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李治躺在榻上,闭目听着武媚清晰有力的声音,心中百味杂陈。身体的剧痛让他无法思考,武媚的处置无疑是最优解,快速、有效,避免了灾情的扩大和民怨的滋生。一股巨大的依赖感悄然滋生,如同藤蔓缠绕上心头。有媚娘在,真好…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安心,却也隐隐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抽空心力的虚浮感。他虚弱地抬手挥了挥,示意中书舍人:“就…就依皇后所言拟旨,速办。”
“臣等遵旨!”中书舍人们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躬身领命,迅速退出殿外拟旨传讯去了。
殿内复归寂静,只有李治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武媚的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落在丈夫痛苦的侧脸上,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真切的怜惜,有掌控权力的灼热,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审视。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风疾,是天帝给她的梯子,让她得以堂而皇之地触摸到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枢纽!她不再是后宫那个需要仰仗帝王恩宠才能生存的昭仪皇后,她是此刻真正执掌乾坤、在紫宸殿屏风后定夺天下事的“天后”!那道屏风,隔开的是帝王的病体,隔开的更是她迈向权力巅峰的最后一道有形屏障。高宗李治与天后武氏并称“二圣”,共同临朝理政的时代,就在这浓重的药味与权力的暗涌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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