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锋听到声音，抬起头，越过赵衡，望向台阶上的赵衍。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忠字最误人。
“罪臣周锋，罪该万死。”周锋嗓音干涩，“九年前为了活命苟活在相府，成了魏无涯的走狗。今日又带人来惊扰陛下。罪臣没脸活在世上，求陛下降罪，赐臣一死。”
赵衍未发一言。
李德全在旁边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赵衡把话头接了过来。
“死不死的先放一边。”赵衡开口，“我有个事没想明白。”
周锋转过头。
赵衡继续出声：“陛下从玉京城逃出来，算算日子，也有几个月了。当初魏无涯可是一路追杀到青州。他要是想刺杀陛下，早该动手了。为什么非要拖到现在？”
周锋愣住了：“你就是赵衡？”
赵衡点头。
周锋见赵衡安然无恙，断定韩铮那批人已全军覆没。
他低下头。
魏忠下令时，只交代“清风寨有个冒充皇室的假货，去处理掉”。
“我不知道。”周锋低着头，“魏忠只交代了杀你和陛下。其他的，半个字没提。”
赵衡搓了搓手指，思忖片刻。
这事透着古怪。
赵衡没再追问。问也问不出名堂。
“王进，把他们押下去，分开关在地牢。严加看管。”赵衡摆了摆手。
特勤队的汉子们拿着绳子走上前。青龙卫的人没反抗，任由他们把手背到后面绑紧。
就在这时，青龙卫里有个个头不高的年轻汉子抬起头。
“慢着！”他喊了一嗓子。
王进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老实点！”
那汉子硬生生扛了这一脚，身子晃了晃，居然没倒下。他直着脖子，目光越过王进，死死盯着赵衡，扯着嗓子喊道：“我清楚魏无涯为什么现在才来杀陛下！”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汉子见自己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大声喊话：“我告诉你这个天大的秘密，你把我放了。行不行？”
赵衡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那个年轻汉子身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赵衡冷声问道。
那汉子似乎觉得自己掌握了保命的筹码，挺了挺胸膛，大声回道：“我叫李四！”
跪在地上的周锋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满是茫然。他作为青龙卫的统领，对麾下每一个死士的姓名、来历、甚至家里几口人都了如指掌，可脑子里搜刮了个遍，也对这个“李四”毫无印象。
赵衡却完全没有理会周锋的疑惑，目光死死锁定在李四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赵衡缓缓开口，“只要你说的消息是真的，我就放你走。但你若是敢拿假消息来糊弄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语气里的森然寒意，让院子里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李四打了个哆嗦，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急忙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和盘托出。
“清风寨派往荆州的探子，被楚王的人给擒了！”
此言一出，站在赵衡身后的陈三元和王进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清风寨铺出去的暗线，每一个都是王进亲自挑选、训练的，如今竟然折在了荆州。
李四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楚王为了向相爷示好，就把活捉的探子当做投名状，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玉京城！”
陈三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楚王手握十几万重兵，是如今天下几大割据势力中最强的一支。如今竟与魏无涯暗中勾结，这意味着清风寨将要面临两面受敌的险境，局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峻得多。
李四偷偷瞥了一眼台阶上的赵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颤音：“魏无涯原本以为陛下……以为您早就毒发身亡，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那个探子没扛住地牢里的大刑，什么都招了。他供出清风寨里，除了赵衡，还有一位‘赵先生的族兄’。”
说到这里，李四的眼神里透出几分佩服与恐惧：“魏无涯那老贼，何等精明老辣！他只凭着探子对那位‘族兄’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子单薄、身边跟着个没胡子的仆从这些描述，当场就断定，此人就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陛下您啊！”
站在台阶上的赵衍听到这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一直抄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本以为自己隐匿在清风寨，已是万无一失，没想到，终究还是被魏无涯顺藤摸瓜，将自己最大的秘密给挖了出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对魏无涯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在他胸中交织翻腾。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被这堪称绝密的情报给震住了。
然而，听完这番话的赵衡，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惊慌之色，反而玩味地盯着地上那个名叫李四的汉子，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些都是相府地牢里的核心机密，魏无涯的心腹魏忠都不一定能全程旁听。你一个青龙卫，是怎么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的？”
赵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四明显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开始闪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我……我这也是……是听地牢里那几个负责审讯的兄弟，私下喝酒时吹牛说起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赵衡没有理他，转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满脸愕然的周锋。
周锋何等人物，立刻就明白了赵衡的意思。他抬起头，对着赵衡摇了摇，声音沙哑地说道：“青龙卫有铁律，不问，不听，不说与任务无关之事。相府地牢更是机密重地，别说是我，就算是魏子淇，没有魏无涯的手令也进不去。这种审讯的绝密情报，绝不可能从几个看守嘴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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