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南巡队伍抵达江南第一重镇——临江城。
知府率全城官员出迎三十里,仪仗煊赫,鼓乐喧天。皇帝入驻行宫,总算暂离旅途劳顿。行宫原是前朝王府改建,亭台楼阁,曲水流觞,颇有江南韵致。
安顿妥当后,皇帝召随行重臣议事。
议事厅设在行宫东暖阁,窗外几株老桂开得正盛,金黄碎蕊落了满阶,甜香袭人。可阁内气氛却与这秋日盛景格格不入,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端坐主位,下方依次是瑞王萧桓、靖安王萧绝(虽留守京城,但南巡前已委派心腹将领随行代表)、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等人。墨影佩剑立于皇帝身侧,如影子般沉默。
议题从南巡政务,渐渐转到落鹰涧刺杀案。
皇帝简单通报了案情,略去沈若雁遗书中北漠的部分,只说她畏罪自尽,周、李二妃附逆入冷宫。说完,他环视众臣:“此案虽已了结,但暴露出后宫管理疏漏、禁军防卫不力等诸多问题。诸位有何建言?”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先开口。
沉默良久,瑞王萧桓起身,拱手一礼:“儿臣斗胆进言。”
皇帝颔首:“讲。”
瑞王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眉眼间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沉稳。他今日着紫色亲王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言语不疾不徐:
“沈氏一案,骇人听闻。妃嫔勾结死士行刺君上,此乃我朝开国以来未有之祸。儿臣以为,此非一日之寒,乃积弊所致。”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继续道:“其一,后宫妃嫔与外界往来过密。沈氏能私蓄死士、筹措巨资,必有人暗中协助。应严查后宫人员背景,限制妃嫔家眷入宫次数,切断内外勾结之途。”
“其二,禁军防卫确有疏漏。落鹰涧地势险要,本应提前清山排查,却让刺客潜伏多日而未察。应改革禁军巡防制度,增设暗哨,定期演练应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瑞王声音沉了沉,“妃嫔干政。沈氏一介宫妃,何以知晓南巡详细路线、禁军布防?必是有人泄露。儿臣建议,严令后宫不得干政,违者重惩。同时,请皇后娘娘主持,彻底整顿后宫,肃清异己。”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皇帝听完,沉吟不语。户部尚书忍不住道:“瑞王殿下所言在理,只是……整顿后宫牵涉甚广,恐引非议。”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瑞王正色道,“今日能出沈若雁,明日就能出张若雁、李若雁。若因顾忌非议而纵容隐患,才是真正祸国。”
兵部侍郎也附和:“瑞王殿下思虑周全。禁军改革一事,臣附议。”
皇帝看向一直沉默的萧绝心腹将领:“靖安王的人,有何看法?”
那将领起身,恭敬道:“王爷临行前嘱咐,一切听凭陛下圣裁。但王爷也提过,京城防卫确有可改进之处,愿全力配合整顿。”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瑞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个儿子,他向来看重。沉稳干练,文武双全,在朝中口碑极佳。唯一可惜的,是生母出身不高,且早逝,少了外戚助力。否则,当年立储时……
他打住思绪,开口道:“桓儿所言,朕深以为然。传旨:即日起,后宫妃嫔家眷每月觐见不得超过一次,每次不得过半个时辰。禁军巡防改制,由兵部拟章程上报。后宫整顿一事……”
他顿了顿:“交由皇后主理,瑞王从旁协助。一应人员调度、规矩修订,瑞王可先拟条陈,呈皇后定夺。”
瑞王躬身:“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议事毕,众臣退下。瑞王走在最后,出暖阁时,与墨影目光一碰。两人皆面无表情,错身而过。
行至廊下,瑞王忽然停下,对随从低声道:“去查查,沈若雁死后,她宫中物品是如何处置的。尤其是……笔墨纸砚之类。”
随从应声而去。
瑞王站在廊下,看着满院桂花,眼神深不见底。秋风拂过,花落如雨,有几瓣沾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冷意。
不远处的水榭里,云芷正陪几位随行妃嫔赏桂。
隔着曲水回廊,她看见瑞王独自立在廊下的身影。那个角度,他正好侧对着这边,侧脸线条分明,眉眼低垂,似在沉思。
“瑞王殿下真是国之栋梁。”旁边一位嫔妃感叹,“方才议事,听说他提的那些建议,句句在理。有子如此,陛下当欣慰。”
另一妃嫔压低声音:“我听说,瑞王殿下至今未娶正妃,府里连侧妃都没有。也不知怎样的女子,能入他的眼。”
众人轻声议论,云芷却只是静静看着。
她想起那本册子上关于瑞王的记录:不结党,不营私,行事低调,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三年前曾上书反对与北漠和亲,主张武力震慑。
这样一个主战派,会与北漠勾结么?
但如果……那不是勾结,而是某种交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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