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腔里有东西。不大,拳头大小,暗绿色的,边缘像被撕下来的。它的温度和周围的土层不一致,比土温高了三度左右,像是刚从活物身上脱落不久还在散着余温。树里人站起来退了一步,让开了井口正面。他的银白衣裳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衣摆沾了一层井口青石上的灰。
吴道从腰后布袋中取出那卷干苔藓和麻绳,把白水令用苔藓缠了两道绑在麻绳的一端,然后将绑好的令牌从井口放了下去。令牌缓缓降落到井底硬面上方时水光从苔藓的缝隙中渗出来,沿着硬面的表面平铺了一层薄薄的湿润光泽。硬面在水光覆盖下颜色变深了半度,表面那道弯钩印记在水光的浸润中微微抬了起来——不是视觉上的错觉,印记确实从平面变成了微凸的浮雕状,像被水激活了硬面内部的活性物质。弯钩从硬面上凸起约一根发丝的高度,凸起的边缘渗出了一圈极细的暗绿色水珠。水珠在硬面上滚动着向弯钩末端的圆点方向聚拢,聚拢之后在圆点处汇成了一滴绿豆大小的暗绿色液珠。液珠在圆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硬面的微斜坡度滚向了井底边缘,在青石与硬面的接缝处被什么东西吸附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渗。
水光把硬面内部的残留物逼出来了。吴道把白水令从井底提上来,令牌底部的苔藓吸了那滴暗绿色液珠之后变成了墨绿色,颜色比露水河镇井边的苔藓深了一整个色号。他用竹签把苔藓从令牌上剥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苔藓在脱离令牌之后开始缓慢地干缩卷曲,卷曲的过程中墨绿色的色块向中心聚拢,最终凝成了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暗绿色固体颗粒。颗粒干硬如石,表面光滑微光。
硬面用白水令过一遍之后应该会褪色。如果褪色之后重新变回暗绿色,说明硬面底下有持续的供应源在补充颜色。吴道把白水令重新浸了一次水光,第二次覆盖在硬面表面。水光覆盖的面积比第一次大了一圈,从井底中心扩展到井底边缘的接缝处。第二次水光过后硬面的颜色从暗绿褪成了灰绿,灰绿褪成了浅灰,然后定格在了浅灰偏褐的底色上。弯钩印记也从凸起回落成了浅淡的凹线,和素镜背面的印记深度一致但明显变浅了。
硬面没有再恢复。浅灰偏褐的底色在吴道观察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保持住了,没有重新变绿。
供应源不在硬面底下。空腔里那块拳头大的东西只是一片一次性的脱落物,它在井底放了自己的气息之后就干掉了。真正的供应源还在更深处,在地下的归墟裂缝延伸线上。吴道把白水令擦干收回腰间,用青木竹签在井口周围的青石板上画了一道镇圈。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着周贵:井底硬面不用挖。让它留着,等一个月之后如果硬面重新变绿,你再来分局找我。中间这段时间打水别用这口井,去邻居家借水用。
周贵点了点头把铁锹靠在墙根底下,蹲在井口边又看了一眼底下那张浅灰色的硬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绿皮底下要是再冒水上来,水还能不能喝?
如果水色是清的就没有问题。如果水上浮着暗绿色的油膜,倒掉别用。吴道沿着来路走回分局。知在院门口等着,它在他走之后一直站在院门内侧没有动,后颈的弯钩印记在晨光中保持着稳定的银灰色亮度。吴道经过它身边的时候它开口了:井底的硬面是归墟实体翻身的时候压出来的印痕。它在翻身的过程中把身体的一部分压进了地层的缝隙中,那部分在地层中短暂停留的时候留下了印记。印记本身没有活性,但它会在之后一段时间内被周围的归墟气息反复冲刷,如果气息持续经过,印记会重新变深。
吴道没有停步。他走进堂屋把那粒从苔藓中凝出来的暗绿色颗粒放在桌面上用灯光照着看了一会儿。颗粒在灯光的直射下内部隐约透出一层网状结构,网纹的排布和铜盘上的放射纹类似但更细密,像被压缩了数倍的完整铜盘纹路。他把颗粒收进一个小瓷瓶里用蜡封了口,放在铜盘旁边。
院子里秋天的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头,黄叶落了三片下来,知伸手接住了其中一片,把它放在槐树根旁边的土面上,叶片朝上放着。阿秀蹲在廊檐下看着它做这个动作,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你学吴叔捡叶子?
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土面上的黄叶,又把目光移向阿秀的脸。它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组织一句话的完整表达方式。过了两息之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润了一层,带上了初秋空气里那种干燥的凉意:我在学他怎么做之后的事。他把门关好了,把镜子收起来了,把印记留在自己身上了。做完这些之后他继续过日子。我也想过日子。
阿秀听完了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进屋去了。知还坐在槐树根边,把手里的落叶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吴道靠在堂屋的门框里面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素镜的背面,那道弯钩印记的温度和之前一样,凉而平整。没有发烫,没有变色,没有扩散。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镜面边缘擦过,镜面上的暗金色铜底在他手指掠过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他转身走进堂屋深处,把身后的日光关在了门板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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