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公族欺君罔上,把持朝政多年,暗中教唆朝中势力图谋弑君,其罪当诛,不可饶恕。陛下仁慈,未将其全族株连九族已是格外开恩。如今吴公族已覆灭,琉周内城百废待兴,接下来——
新任太监总管站在丹陛侧方,声音尖细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被他刻意拉长了尾音,带着那种内侍特有的、既恭敬又不容置疑的节奏,在空旷的朝堂上逐字逐句地铺展开来,还望沈宰相不辞劳苦,替陛下分忧,尽快着手重建天律矩野、规天道枢及紫宸灵渊三处。此乃国本所在,不可拖延。
沈科维站在列中,微微侧身,面朝太监总管的方向,不慌不忙地拱了一下手,动作的幅度不大不小,恰好是既显得恭敬又不至于过分谦卑的那种分寸。
他的声音比太监总管低沉得多,却同样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才放出来的:那是自然。陛下所托,臣必当竭力。天律矩野的官署结构和规天道枢的灵感回路图纸,臣手中尚有备份,只消调集工匠和相应材料便可着手动工。紫宸灵渊部分——
他顿了顿,像是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平稳地接下去,那里需要修缮的地方不少,镀金塔楼的金箔剥落面积已经超过三成,灵玉地面也有多处碎裂。臣拟先派工部的人前往勘探,再拟定详细耗材清单呈报陛下过目。
他说完,微微转过身体,目光落向龙椅上的方向,姿态安稳而镇定,像是在等待上面那位给出一个确认的信号。
无字朝廷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他听完沈科维的话,微微颔首,像是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刚坐稳位置的人特有的从容和克制:既然如此,那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殿下的文武百官互相对视了一圈,没有人出列。那两排新旧面孔各自安静地垂手站着,有的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的用余光扫着旁边同僚的表情,还有人正在悄悄整理袖口里藏着的便条。殿内安静了约莫三四息,老太监便顺势扬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尖细的嗓音再次在穹顶之下回荡开来:退——朝——
百官依次躬身,然后按品阶顺序鱼贯退出大殿。袍角拂过玉砖地面的沙沙声、靴底的磕碰声、偶尔一两声低语在队列中快速闪过又被压下去,汇成一片散朝时分特有的细碎声响,顺着殿门的方向缓缓流淌出去,逐渐消失在午后的日光之中。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政治宗废墟之上,叶雀舞正从最后一片翻检过的碎石堆上站起来。
他已经在这片废土上停留了几天几夜。铁剑被他随手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身上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干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附着在金属表面的锈色垢膜。
他的赤红长袍从肩头到袍摆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土,衣摆边缘被碎石刮出了几道毛边,长发散乱地搭在肩侧,发尾缠结着细小的泥块和枯草茎。他的眼眶凹陷得比几天前更深了,眼底泛着一层暗沉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嘴唇缝里嵌着干燥的灰屑。
他沿着那个巨大的碗状凹陷走了一圈又一圈,翻开了每一块能翻动的碎石,踢开了每一处积着浮土的沟槽,甚至用手指探进了几道狭窄的石缝深处,确认里面没有蜷缩着的、还在微弱喘息着的活物。
他的动作从最初的暴烈逐渐变得机械而麻木,每确认一处空无一物,他便沉默着站两息,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处,像一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械鸟,在既定范围内反复执行着相同的检查动作。
此刻他站在凹陷的边缘,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巨坑底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缝隙了——碎石被摊平了,残墙被推倒了,坍塌的瓦砾堆被他用剑柄一一撬开,露出的只有灰白色的岩石断面和覆盖在上面的薄薄一层干涸的尘土。
风从凹陷上方卷过,带起一缕细沙,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袍角,落在坑底那些裸露的岩石上,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叶雀舞把铁剑从泥土里拔出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剑身上的积灰,收回鞘中。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是沿着凹陷边缘那条被他自己踩出来的土路,一步一步地朝北走去。
赤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大地上渐渐缩小,像一滴血被稀释进一大片苍茫的底色之中,最终消失在地平线那一侧起伏的丘陵背后。他走得很稳,没有踉跄,也没有停留,像是终于把某件事做完之后,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下来,整个人便只剩下了向前走的惯性。
而在那片废墟更外围的区域,琉周外城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经占据着外城各大商业节点的商会和商盟,在数学宗和陈府联手发动的突袭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少商会的总部都被连根端掉,库存物资被哄抢一空,账簿和契约文书散落一地,被余焰烧去了边角。
几艘从齿野方向返航的飞艇在靠近外城边缘的空域中被截停,艇上的货物被强行卸下运走,艇体则被拆解成了可用的零件分发给各路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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