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亮之前大约一刻钟,整座城市的主干道路灯会同时调暗,从夜间的暖金色收窄为一圈极浅的、几乎只剩下轮廓的微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缓缓阖拢瞳孔。
然后,大约十几个呼吸之后,第一缕真正的天光从东面的山脊背后漫过来——薄薄一层浅灰色镶着淡粉色的边,贴着楼宇的轮廓缓慢地爬升,将深色的屋顶一排一排地染上青灰和赭红交错的层次。
这个过渡极其精准,精确到屈曲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某种灵感操控的天气术法在起作用,后来才知道不是——这只是商阳城的地理位置和建筑朝向的巧合,加上街道的规划有意顺应了光线的走向,让整座城市在自然光下展现出一种近乎手工调校过的柔和过渡。
他站在分形广场东侧那条通向住所的窄廊里,靠着廊柱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手里端着一杯尚且温热的清茶。廊柱的木料上刻着细密的防潮纹路,被他肩胛骨抵住的地方微凉而坚实。
他其实没有在认真地看风景,目光只是无所事事地落在某处——远处第三排屋脊上落着一只灰色斑鸠,正歪着头梳理翅膀根部的羽毛;更远一些的街道拐角,一个早起的人影正推着一辆装满了蔬菜筐的小板车慢慢地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时发出规律的、吱呀吱呀的声响。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让人几乎不会多看一眼。
可屈曲就是觉得不太对。
他说不清楚那种从何而来。明明空气清冽,鸟鸣清脆,街道干净整洁,路灯的亮度在晨光里恰到好处地减弱了,像有人用一只旋钮在细心调节整座城市的明暗过渡。
每一条街巷的走向都流畅合理,房屋的高低错落有致,就连屋檐上那些用作装饰的瓦当滴水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可正是这种整齐,让他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类似于站在舞台布景前看一折尚未开场的戏时才会有的恍惚感——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用笔画过,然后才一点点落实成砖瓦和泥土的实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普通的白瓷茶杯,杯沿有一个极细小的磕口,是上次不小心碰出来的。那只杯子是他随手从分形广场后勤处领的,普普通通的款式,普通得没有任何标记和纹饰。
可此刻他盯着那个细小的磕口看了好几息,忽然觉得——连这种不完美,都像是这座城市刻意保留下来的一些细微的,好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座真实的、有生活痕迹的城市。
他把这种念头甩了甩,仰头喝了一口茶。
同分异构在傍晚时分走上了一座位于城西的旧钟楼。那座钟楼在之前就已经废弃了很久,当初向心力准备建,但最终放弃了,顶层的铜钟在多年前的某次灵感术法冲击中被震裂了一道口子,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响过。
如今它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了望塔,楼体外墙爬满了厚厚的常青藤,藤蔓的叶片在秋末的寒风中已经染上了大片的暗红和赭褐色,将砖石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暖色调的、温暖的斑驳。他沿着螺旋形的石阶一级一级走上去,光秃的头顶时而擦过从墙壁缝里探出来的枯藤,他也不躲,只是微微偏一下头便继续往上走。
顶层是一个不大的环形平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石砌护栏,护栏表面长着薄薄的青苔,滑而凉。
他站在护栏边,目光放出去,整座商阳城便完整地铺展在他的下方——街巷如网,屋顶如鳞,流动的灵感光纹像毛细血管一样沿着建筑外墙缓缓延伸。
此刻正是黄昏与夜晚交替的时段,路灯正在次第亮起,从最靠近城中心的那片区域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时均匀而缓慢地晕开的涟漪。
均匀得过于精准了。
同分异构双手撑在微凉的护栏上,指尖能感觉到石面下渗出来的潮气。他的目光追随着灵灯亮起的方向,从第一圈到第二圈到第三圈,每一圈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完全相等。
他当然知道这套灯光系统是当年他和向心力一起设计并调试的,核心逻辑是让灵灯感应自然光的强度和色温,在日落达到某个阈值时自动启动,然后以固定的速率依次点亮。理论上讲,这种均匀是设计精良的表现,是值得骄傲的工程成果。
可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一圈一圈精确绽开的暖金色光晕,却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机械鸟在按照固定的轨迹反复跳动——每一下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下都符合预期,可那只鸟永远不会有任何意外,永远不会因为它自己不想跳了就停下来。
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屋都运转得太顺滑了,顺滑得甚至不需要有人去操心。那些新加入的成员们每天早上醒来、出门、做事、回来、睡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推进,没有任何突发的变故需要他们临时应对,没有任何棘手的矛盾需要他们集体讨论。
这种顺畅在别人眼里大概是治理有方的最佳证明,可在他眼里,反而像一面过于平整的水面——平整得让人担心水面之下藏着什么自己还没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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