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格物斋书铺。
掌柜沈先生正拿着那份《隋报》,反反复复地看。
看到苏定方、刘仁轨的名字时,他的手微微发抖。
苏定方,上一届贤良阁选拔出来的。
刘仁轨,据说是从乡县小吏,被李靖发掘,调入兵部的。
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苏定方来买过书,刘仁轨也来过。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不起眼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衣衫,说话也客气。
如今,一个是右骁卫大将军,一个是左骑卫都督。
沈先生把报纸小心地折好,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他对店里几个正在看书的年轻士子说:“诸位,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大隋的规矩。只要有真本事,甭管你什么出身,都能有这一天。”
那几个士子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的年轻人,叫柳明,是洛阳本地人,家境一般,读书多年,一直没考中。
他盯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道:“沈掌柜,这报纸,能借我细看看吗?”
“拿去,随便看。”沈先生把报纸递给他。
柳明接过报纸,走到窗边,就着日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苏定方”、“刘仁轨”这两个名字时,他停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抱怨出身不好,抱怨没有门路。
可如今,苏定方、刘仁轨的例子就摆在这儿。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洛阳城的天,很蓝,很高。
他把报纸还回去,对沈先生拱了拱手:“多谢掌柜。学生……学生回去再读读书。”
沈先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
但愿大隋真能多几个像苏、刘二人这样的人中翘楚。
六月底,辽东城。
苏定方接到洛阳来的圣旨时,隋军已经进了平壤城。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渊盖苏文被俘的消息传回平壤后,城里就乱了。
忠于渊盖苏文的将领想反抗,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观望。
高句丽的新王——那个才十岁的宝藏王高藏,被他的母后和几个老臣护着,躲在王宫里不敢出来。
苏定方没有急着进城。
他先派了一队人马,打着“保护宝藏王、维持平壤秩序”的旗号,进了城。
那队人马进城后,没有烧杀抢掠,只是接管了王宫和几个要害位置,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大隋皇帝陛下的旨意:只要高句丽臣服,纳贡称臣,百姓照常生活,官员照常做事,既往不咎。
告示贴出去后,平壤城的百姓先是观望,后来发现隋军真的不抢不杀,便渐渐放下心来。
店铺开了门,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一些胆子大的,还凑到隋军士兵跟前,好奇地看他们的火枪和铠甲。
苏定方和刘仁轨,是在平壤城基本稳定后,才率主力进城的。
进城那天,天有些阴,但没有下雨。
街道两旁,站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穿着高句丽样式的衣服,男的多数戴着纱帽,女的穿着长长的裙子,用惊奇和畏惧的眼神,看着这些来自南方的征服者。
苏定方骑在马上,穿着明光铠,外罩杏黄色战袍,神情严肃。
他身边是刘仁轨,依旧是一身儒雅的打扮,但腰间也佩了剑。
再后面,是罗艺、秦琼等将领,以及一队队盔明甲亮的隋军士兵。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雄壮的士兵走过,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紧了些。
她身边的老者,低声用高句丽话说:“别怕,他们不杀人。告示上说了,只要咱们老实过日子,就没事。”
妇人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还是掩不住。
王宫门口,宝藏王高藏带着几个老臣,站在那里迎接。
这孩子才十岁,穿着不合身的王袍,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紧张和害怕。
他身边的老臣们,也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苏定方在宫门前下马,走到高藏面前,按大隋的礼仪,微微躬身:“大隋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奉大隋皇帝陛下旨意,前来接收平壤城。宝藏王殿下,请。”
他说的是汉话,旁边有通译用高句丽话翻译了一遍。
高藏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旁边的老臣连忙替他答道:“大王……大王恭迎天朝大军。愿……愿遵大隋皇帝陛下旨意,纳贡称臣,永为藩属。”
苏定方点点头,没再多说。
一行人进了王宫。
大殿里,高藏坐回那个属于他的王座,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坐得极不自在。
苏定方站在殿中,拿出圣旨,当众宣读。
通译一句一句地翻译。
“……着高句丽去其王号,改为高句丽郡公,世袭罔替,仍治其民,但须听大隋安东都护府节度……”
高藏听着,脸色更加苍白。
去王号,改为郡公。
从王变成了公。
但他又能如何?
十五万大军都没了,渊盖苏文都被抓了,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还能说什么?
圣旨念完,高藏从王座上下来,跪在地上,接旨。
他跪得有些发抖,但终究是跪了下去。
旁边的高句丽老臣们,也纷纷跪下。
有人眼中含着泪,但没人敢出声。
苏定方收起圣旨,看着跪在地上的高藏和那些老臣,心里也有些感慨。
高句丽,这个盘踞辽东数百年、让前朝两代皇帝都无可奈何的国家,就这样臣服了。
但感慨归感慨,事情还得接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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