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方明仁是在离开博陵郡的前一天。
他应该是听说要走了，所以特意来了一趟。
梁善如就见到了方明仁的那个女儿方意慈。
这种时候带着她女儿一起过来，说不上是什么用意，梁善如倒愿意相信他是好意，免得她不方便过去听他们说话，又要孤零零的一个人。
方家的小娘子是个娇滴滴的性子，说句话声儿软着，不仔细听甚至都要听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
梁善如两世为人，从没见过像她这么娇弱的女孩儿，实在是不知道方明仁怎么把她养成这样的。
方意慈坐在那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梁善如，又害羞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越是这样，把梁善如弄的没了脾气：“方娘子，刺史大人让你过来是……干什么？”
方意慈小脸儿一红：“爹爹说你一个女孩儿在钦差行辕，他过来陪着郡王他们，大约你不方便在跟前，所以让我过来陪着你。”
梁善如真是哭笑不得。
让方意慈来作陪？方明仁是不是对他这个女儿有什么误解？
方意慈这样的性子，三句话没说连红了七八回，怎么陪人？这不是来折磨她的吗？
只是梁善如如今心软的多，也不忍心让方意慈难堪，两个人就那么坐在一块儿，东拉西扯的胡乱聊，基本上都是梁善如说三句，方意慈回上一句。
有时候还聊不到一块儿去。
后来梁善如就觉得，方明仁其实把女儿养的挺好的。
天真烂漫，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是多难得的事。
方明仁在朝为官也快二十年了，把孩子养成这样的脾气秉性，大约就是没指望着联姻了。
那真挺好的。
梁善如反而有些羡慕她。
方意慈还是红着脸，软软的叫阿姐：“爹爹总说我见了人不敢说话，人家说什么我傻乎乎的听，但要让我接两句，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今天见了阿姐，倒能说上几句，可见我和阿姐有缘分。”她说着又觉得不好意思，“可惜阿姐明天就要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不见才好吧。
她不喜欢到博陵来，方意慈这样的性子，最好也别到上京城去。
盛京吃人不吐骨头，方意慈这样的，到了盛京，还不让人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一直到了半下午，方明仁才从钦差行辕离开，带走了方意慈。
梁善如对她印象还不错，裴延舟看得出来：“我听说方明仁养的这个女儿性子有些怯懦，本来以为你见了会不喜欢，没想到聊的还不错？”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知道。
梁善如歪头侧目看他：“你怎么知道人家的事？”
裴延舟喜欢看她这样，就是在吃醋，嘴硬不承认而已。
她越是这样，裴延舟越是爱逗她。
结果正要再说话，高山郡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说方家的小娘子如何如何呢？”
显然刚才的话他是听见了的。
这话不对劲，不过他面上带着笑，似乎也并不严重。
梁善如先见了礼，裴延舟径直就跟着问：“郡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高山郡王背着手摇着头，缓步靠近：“你们两个那么机灵，这会儿看不透这个？”
梁善如都皱了眉，裴延舟隐隐有个猜测，嘴上没提。
“他巴不得咱们见了他女儿觉得还不错，顺势带回京城才最好呢。”高山郡王嗤笑，“就算不带回去，等回了盛京，在人前也能提起，让盛京的贵人们知道，博陵郡有一个方意慈。”
梁善如错愕不已。
怎么会呢？
她还觉得方明仁心疼方意慈，把她养的不谙世事，那样天真。
这样的女孩儿就不适合送到盛京去。
尤其在这种时候。
官家在给李弘豫选正妃，皇子们三妻四妾更是寻常事，毕竟要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不会想把方小娘子……”后面的话梁善如甚至没敢说完。
高山郡王摆摆手：“他想怎么样都无所谓，跟我们是不相干的。只是方才席间听他隐晦的说起，我看卫国公和持让都没听出来，想着你也看不透，这才过来提醒你们两句。”
他这会儿神情自若，又做回了那个潇洒随意的高山郡王：“回了京城，别傻乎乎的中了人家圈套。方家的小娘子再好，你们也就当作没见过，不知道，别叫人家踩着你们往上爬还不自知。方明仁这样的人——”他叹口气，拖长了尾音，“就在此地做个州刺史，挺好的。”
梁善如都觉得一阵后怕。
方明仁，真是个好人吗？
她不知道。
裴延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拿自己的女儿打这主意，郡王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高山郡王反而意外，“为这种事情生一场气？嫌自己身体太好了，非要找点气生，折腾自己吗？
再说了，你也别站在高处说话不腰疼。”
高山郡王扫了他一眼：“咱们这样的人，生来尊贵，一辈子到头也体会不到方明仁那种感受。
你也入朝这么多年了，对方明仁有些了解的吧？
他为官不错，科举入仕，一路从县令到知府到刺史，仕途其实算是顺遂平坦，足可见他官声政绩都很好。
只是他出身平平，做到刺史就到头了，再想往上进一步不大可能。
他甘心吗？”
大抵是不甘心的。
真是个没能力的人也就算了，在刺史的任上混日子，浑浑噩噩应付过去就行。
偏偏他有真才实学，只是门第之间把他拦在盛京之外，换了是谁都不甘心，都想试一试。
裴延舟和梁善如都沉默着不说话，高山郡王才又说：“所以他有些心思是正常，咱们可以觉得他心术不正，不用在正经地方，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想放手一搏，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没必要指责他什么。要是觉得他为官好，想帮着他进一步，那是你心好，要是觉得懒得理会这样的人，就当不知道得了，也用不着给自己添堵。”
他转过头来看向梁善如：“明儿就要走了，案结事了，不像来时那样紧张了吧？案子弄清楚的早，本以为要三四个月，现在回去早，路上慢些走，来那会儿有好些地方没能停下来走走看看，回去我做主了，慢悠悠的回，叫持让带着你到处走走看看，也不枉你跟着出来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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