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鸾刀不是单纯来找人的。
她在找姜梅询,也在找个地方。
她收起那幅画着姜梅询的画卷,看着周无咎。
“掌柜的,”她说,“你与九时墟,是什么关系?”
乔如意看到这一幕,愕然心惊。
因为她问这句话时的神情十分笃定。
她知道周无咎与九时墟有关,这并不是猜的。
更让乔如意错愕的,鸾刀又展开了一幅画,纸上有未干的墨迹,示意给周无咎,“我画的这位置,没错吧?”她指着画中的一处,是一角飞檐。
后来,那幅画辗转到了瓜郡都督之手。
“这就是你一直要找的画。”行临轻声说。
乔如意一怔,她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光浪中那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上。光浪里那幅画卷一点点展开,像一朵在时间里绽放的花。
绢帛已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还有几处水渍晕开的旧痕,可那画上的笔墨依旧清晰。
画的是西域风物——驼队,胡杨,大漠,远山。
戈壁滩上一轮浑圆的落日,驼铃声仿佛能透过画面传来;胡杨林的枝叶在风中摇曳,苍劲而倔强;驼队蜿蜒如蛇,驮着沉甸甸的货物,走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沙海。
而在那幅画的一角,在那片大漠的边缘,在那片苍茫的底色上有一处飞檐建筑,不是任何一座有名有姓的城。那是她的城,是她的执念化成的城,是九时墟。
乔如意迟疑地看着那幅画。
“这是……”她声音发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西域百戏图》?”
行临微微点头。
“没想到,《西域百戏图》的原图……”
竟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后来原稿被都督交给了画师,画师将它摹上了墙壁,一壁一壁地铺展开来,一城一城地传递下去,从敦煌到瓜州,从瓜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天下人皆知。
而她,乔如意,在这千百年的轮回中,不知多少次站在那些壁画前,仰着头,看着那座她亲手画下的城,看着那片她亲手勾勒的飞檐,心中觉得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乔如意看着自己亲手绘制的《西域百戏图》被制作成了壁画,一笔一笔,一刀一刀,刻在石壁上,涂上矿物颜料,经年累月,色彩依旧鲜亮。画中的某一角飞檐,翘起的弧度,檐下悬着的风铃,风铃下那一方小小的、不起眼的窗——便是九时墟所在的方向。
她找了那么久,她以为她在找姜梅询,以为她在找一幅画,以为她在找一个答案。原来不是。
她找来找去,找的都是自己。
行临的嗓音晦涩,像含了沙。
他说,之后的岁月里一切尚算平稳。他做他的九时墟店主,收执念,斩游光,守着那座城,等着那个人。
她则做她的人间过客,安稳地度过一生。他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不靠近,不在她的命格里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这一世。”行临凝视她,目光里有千年的风沙。
“姜梅询竟成了你的未婚夫,又因九时墟失踪。”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是带着情绪的。
以往都是萍水相逢,他没有介入过她的命格,没有改变过她的轨迹,没有在她的人生里留下过任何会被记住的东西。
可这一世不同,这一世什么都不同了。
真相浮出水面,行临承认自己很矛盾。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光浪中那片流转的画面上,落在那座他守了千年的城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这千年的岁月说,既想让她想起,又害怕她想起。
想起他,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她本该忘记的痛苦和遗憾。又害怕她想不起来,怕她永远都不知道,有个人等了她千年。
他念着她的名字,叫的是如意,不是阿鸾。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我本已说服自己,不要贪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得像夜风拂过窗棂,带着一种千帆过尽后的疲惫,“可见到你之后,就会忍不住贪恋。”
贪恋她的笑,贪恋她的声音,贪恋她的一切,贪恋她的存在,贪恋她在这一世、在他面前、活生生地、触手可及地,站在这里。
乔如意心似刀割,那痛不剧烈,可很清晰,像一根细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她忍不住搂紧他,手指攥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
手腕上忽然一阵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了起来,烫得她猛地一颤。她轻呼一声,低头去看,是升卿。
那条自她记事起就缠绕在腕间的小蛇,此刻正剧烈地扭动着。它不安分地在她的手腕上缠绕、游走,鳞片划过皮肤,带着一种焦躁的、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想要挣脱束缚的急促感。
它的头高高昂起,朝着行临的方向,又猛地扭回来,朝着她的方向,来来回回,像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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