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圭呢?”他忽然问。
吴婴顿了顿:“革职,廷杖二十,返回开南由皇甫辉执刑。”
白乐猛地睁开眼,看向吴婴。
由皇甫辉执刑?他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敲打与回护并存的深意。
“他……不该受这么重的牵连。”白乐低声道。
“路是他自己选的。”吴婴语气平淡,“能得这个结果,已是皇上格外开恩,也赖陈仲将罪责一肩扛下,以及……他有个好父亲,或许,还有个不曾放弃他的妻子。”
白乐再次沉默。
而在另一间囚室,赵圭也得到了消息。
来告知他的是洛天术手下的一名主事,语气公事公办。
“赵圭,你的案已审结。你身为朝廷吏员,不思谨守本职,竟敢散布流言,干扰朝廷重案审理,本应重处。姑念你出于友义,且其父有功于朝,皇上特旨开恩:革去尔开南市舶司书吏之职,廷杖二十。押送回开南后由开南市舶司主事皇甫辉执行。”
赵圭跪在地上,听到“革职”“廷杖”,脸色发白,但听到“由皇甫辉执行”和“押送回开南”,死灰般的眼中又骤然迸出一丝光亮!不是斩首,不是流放,是回家!虽然要挨打,要丢官,但能回去!回开南!
“罪民……谢皇上隆恩!谢大人!”他重重磕下头去。
这一刻,对皮肉之苦的恐惧,竟被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冲淡了许多。
他甚至没完全明白“由皇甫辉执行”背后的复杂意味,只知道,自己能活着见到开南的天,见到……清舒,或许,还有顾敏。
开南,赵南风住处。
关于归宁的消息,终于不再是完全的空白。
通过某些极其隐秘的渠道,比官方驿道更快的风声,隐约吹到了赵南风耳中。
内容不详细,但核心明确:陈仲降了,白乐罚没部分产业,赵圭革职、受杖。
当钱夫人哭着把听到的“革职”“廷杖”几个词说出来时,赵南风却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些许。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意。
“好了……好了……”他喃喃道,拍了拍老妻的手,“丢官罢职,皮肉受苦,都是该着的。能回来,就是天大的恩典。皇上……终究是留情了。”
“可是……廷杖啊!二十下!圭儿他怎么受得了!”钱夫人还是哭。
“受得了。”赵南风眼神深远,“既然是皇甫辉来打……他就死不了,也残不了。”
他猜到了皇帝的用意,心中对那位年轻君王的驭下之道,更多了一层复杂的感慨。
这顿板子,是打给赵圭看的,是打给皇甫辉看的,或许,也是打给朝中不少人看的。
“去,”他对钱夫人说,语气轻松了些,“把这个消息,告诉顾敏。别说得太细,就说……人没事,受了罚,快要回来了。让她……有个准备。”
钱夫人擦着泪,连连点头,急忙去了。
当顾敏从婆婆口中听到“圭儿没事,快要回来了”这几个字时,她正在核对账目的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洇开。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婆婆又是哭又是笑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一直压在胸口、令人窒息的重石,仿佛被移开了一道缝隙。
人没事……要回来了……
那革职呢?受罚呢?具体是怎样的罚?
婆婆语焉不详,但她已不敢,也不愿再追问细节。只要人活着,能回来,其他的……似乎都可以暂时搁置。
她慢慢坐回椅中,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种巨大的疲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释然,席卷了她。
五天后,开南城。
天气阴沉,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味扑在脸上。
城门口,一辆囚车在几名镇抚司黑衣缇骑的押送下,吱吱呀呀地驶了进来。
马车后面,默默跟着白乐、高大杰、于仓、王七几个人。
白乐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脸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些疲惫。高大杰眉头紧锁,于仓和王七面无表情。
囚车里,赵圭缩成一团,用手挡着脸,尽量不让这开南城的人发现是他。
他要面子呀。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没死,没残,只是……丢了官,还得挨那二十下结结实实的板子。
想到板子,他下意识缩了缩。
马车没有去别处,径直驶向了市舶司衙门。朝廷的旨意很清楚:押回开南,立即行刑。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市舶司里飞快传开。
“听说了吗?赵圭被押回来了!”
“可不是,镇抚司亲自押送的!据说在归宁捅了大篓子,诽谤朝廷!”
“活该!让他平日手伸那么长,洛商房的油水怕是没少捞!”
“嘘……小声点,听说皇甫大人亲自接的旨,要……亲自动手!”
“什么?!”
各种议论在衙门各处角落里嗡嗡作响,好奇、惊惧、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谁都没想到,这位路子野、平日里大家明面上客气、暗地里被不少人嫉妒的赵二少,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而且收场锣鼓敲得如此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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