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先生那悲天悯人的面孔,此刻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狰狞。镇上那诡异的平静,原来是建立在吸食最底层穷苦人血肉魂魄的基础之上!
“得揭穿他们!”我猛地站起,血气上涌,“不能让他们再害人!”
豆子却一把拉住我,小脸上满是恐惧:“没用的……三响哥……他们……他们和镇上好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有勾连……你告不赢……还会被他们抓进去……种上‘忧’……”
我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冷静下来。豆子说得对,范老先生在镇上声望太高,而且这“忧乐园”背后,肯定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网。我一个地痞闲汉,拿什么去斗?
但就这么算了?看着豆子那瘦骨嶙峋、眼中残留惊怖的样子,我心里那点不多的良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豆子,你还记得那‘种忧’的静室在哪儿吗?那些‘承忧使’都是谁?他们怎么把‘忧’弄出去给那些有钱人的?”我压低声音问。明的不行,我就来暗的。抓不到把柄,我就去偷,去抢,去把那见不得人的勾当闹个底朝天!
豆子断断续续,凭着记忆,描述了“忧乐园”内部一些路径,静室大概的方位,还有他见过的几个“承忧使”的模样。他说,“承乐”的人通常不会进园,都是在夜深人静时,由“承忧使”带着一种特制的小铜葫芦,从侧门悄悄出去,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我盘算了一夜。这事儿不能蛮干,得找机会混进“忧乐园”亲眼看看,最好能拿到点实在的证据,比如那画符的墨,或者记录“忧”“乐”交易的账本之类。
机会很快来了。几天后,“忧乐园”贴出告示,招募短工,修缮秋雨中垮塌的一段围墙,管两顿饭。我立刻跑去应征。招工的是个瘦高个、脸色蜡黄、眼袋深重的中年人,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打量我几眼,大概看我身板还算结实,就点了点头,让我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去搬砖。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忧乐园”内部。园子很大,屋舍整齐,却异常安静。偶尔看到一些穿着统一灰布衣服的人(被“种忧”者)在扫地、晾晒被褥,或者干脆坐在廊下晒太阳,动作缓慢,目光呆滞,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寺庙香火混合着某种……隐隐的、像是很多人聚集太久不通风而产生的、带着颓败甜腻的体馊味,底下又压着一丝更难以察觉的、阴冷的腥涩。
我被安排在靠近后园的地方干活。那里树木茂密,更显幽静。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搬着砖块,一边偷偷观察。豆子说的静室,应该在后园深处几间独立的、门窗紧闭的屋子附近。那里偶尔有人进出,都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承忧使”),神色匆匆,面无表情。
午间休息,管饭的是杂粮饼子和清汤寡水的菜叶汤。我蹲在角落,狼吞虎咽,耳朵却竖得老高。旁边两个老工友低声嘀咕。
一个说:“听说了吗?前街绸缎庄的朱老板,前阵子心疼病犯得厉害,差点没过去。这两日忽然就能下床了,脸色也红润了。”
另一个嗤笑:“红润?怕是‘承’了不该‘承’的‘乐’,小心折寿!这园子里的‘买卖’,是拿命换命,损阴德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心中了然。看来豆子所言非虚,这“忧乐”转嫁,在知情者中并非绝密。
我连续干了三天短工,大致摸清了静室周围的守卫情况和人员往来规律。守卫不算严密,大概觉得没人敢来这里撒野。第四天夜里,我换了身深色衣服,揣着一把从小偷那儿换来的、不太灵光的万能钥匙(其实就是几根弯铁丝),趁着月黑风高,翻墙溜进了“忧乐园”。
园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我凭着记忆,猫着腰,屏住呼吸,穿过几重院落,摸到了后园那几间静室附近。
其中一间窗户缝隙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极低的、仿佛念咒般的呢喃声。我凑到窗根下,用唾沫沾湿手指,捅破一点窗纸,眯眼往里瞧。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香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笔法扭曲怪异的“先忧后乐”字幅。桌前端坐一人,正是范老先生!他褪去了平日温和的外衣,此刻神情肃穆到近乎冷酷,双目微闭,嘴唇翕动,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咒文。
他面前桌上,摆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小陶罐,还有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是一叠叠写满字的黄纸,以及几支笔尖泛着暗红光泽的毛笔。
更让我头皮发炸的是,屋子正中地面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渍混合朱砂的东西,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中心,盘坐着一个目光呆滞、衣衫单薄的老妇人,正是豆子提过的、东街得了痨病的张寡妇!她心口衣服敞开,露出那个已经变得紫黑、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微微蠕动的“忧”字符号!
范老先生念咒声陡然拔高,双手掐诀,朝着张寡妇心口的符号一指!那符号猛地亮起一瞬幽暗的紫光!张寡妇浑身剧烈一颤,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住脖子的呜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歪倒在地,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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