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目睹了一切,恐怕也会被这彻底“利”化的怪物,顺手“处理”掉,像清理一块碍眼的炉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从门外扑了进来,带着剧烈的咳嗽和风箱般的喘息。
是师父!他竟赶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铁器,只抓着一大把灰白色的、像是香灰又像是某种矿物粉末的东西。
“孽畜!醒来!”师父嘶声厉喝,将手中粉末劈头盖脸洒向牛大力和那暗金锤!
粉末沾身,嗤嗤作响,冒起大量灰白色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仿佛无数铁器同时锈蚀的浓烈酸败气息。
牛大力(怪物)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痛苦尖锐的嘶鸣,身上正在蔓延的暗红流光像是遇到克星,剧烈波动、退缩。
那暗金锤也嗡嗡震响,光芒明灭不定。
“这是……‘万锈灰’!专克你这吸金噬铁的妖物!”师父咳嗽着,脸色惨白如纸,显然赶来和制作这灰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他踉跄上前,不顾牛大力金属左手的挥舞抓挠(抓在他身上,带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猛地将剩余粉末,全部按在了那暗金锤的锤头上!
嗤——!!
更加剧烈的反应爆发!
暗金锤发出凄厉的、仿佛万千铁器同时崩裂的尖啸!
锤身上的暗红流光疯狂乱窜,却迅速黯淡、消退。
牛大力怪物般的身体,随着锤子被制,也剧烈抽搐起来,金属化的部分开始失去光泽,出现斑斑点点的锈迹,动作越来越迟缓。
师父趁机,用尽全身力气,夺下了那柄仿佛重若千钧的暗金锤!
锤子一离手,牛大力眼中的金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抽掉脊梁的傀儡,轰然倒地。
他身上的异变停止了,但已不可逆转。
左臂和部分躯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血肉半金属的凝固状态,布满了锈迹和裂纹,如同一件锻造失败、即将碎裂的残次品。
他躺在地上,仅剩的、属于人类的右眼,茫然地望着屋顶,嘴唇翕动。
“刀……‘裂云’……天下第一……”
声音微弱,带着铁锈摩擦的沙哑,渐渐低不可闻。
师父抱着那柄已然光芒尽失、甚至表面都开始出现细微龟裂的暗金锤,老泪纵横,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徒弟,又看看吓傻了的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利器噬主,便是大凶……祖宗的债,到这儿,算是清了……”
他将暗金锤扔进将熄的炉膛,又颤巍巍地,拿起那把美丽而危险的“裂云”刀,看了片刻,也一并投入。
炉火得到“滋养”,猛地窜起老高,火焰颜色都变成了诡异的暗金色,夹杂着丝丝血红。
焚烧了整整一夜,火焰才渐渐平息。
炉膛里,只剩下一堆颜色暗淡、形状扭曲的金属疙瘩,分不清哪是锤,哪是刀,哪是……人。
师父耗尽心力,又受了伤,没过正月就去了。
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僵硬如铁。
“小九……手艺……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变成物件的……记着……再利的器,也是人用的……人,不能成了器的奴才……”
我料理完后事,关了铁匠铺。
那把“裂云”的残骸,和师父的骨灰埋在了一起。
牛大力那半人半铁的残躯,我实在不知如何处置,最后深埋在了西山乱石岗,希望山石能镇住那未散的“金气”。
至于那“噬铁锤”,应该毁了,但我总怀疑,那种对“极致之利”的渴望,是否真的会随着物质形态的毁灭而消失?
后来,我改行做了木匠。
木头温和,有生命,会呼吸,会变形,也会原谅错误。
只是偶尔,当我拿起刨子,追求一道极致的平滑弧线时,或者用刻刀,试图雕琢一丝完美的纹路时……
指尖会莫名传来一阵冰凉的、金属般的刺痛。
鼻端,仿佛又会萦绕起那股凝血般的甜腥,和万锈齐发的酸败。
我便赶紧停下,看看自己温热灵活的手,摸摸自己跳动的心脏。
提醒自己,我是个活人,会累,会错,会痒,会疼。
我不是锤子,不是刀,不需要“利”到那种地步。
所以啊,列位看官,您要是也干着手艺活儿,盼着家伙什儿顺手,盼着手艺精进。
这都没错。
可您得留神,别让那“利”字,蒙了眼,迷了心。
当您觉得,不是您在使唤工具,而是工具在勾着您,拖着您,往那非人的“完美”深渊里坠的时候……
当您开始嫌弃自个儿血肉之躯的“粗钝”,羡慕起铁石的无情与坚硬的时候……
赶紧的,撒手!把那劳什子扔远点!去喝口热酒,抱抱老婆孩子,或者干脆像我一样,摸摸木头,闻闻刨花。
那点儿“不完美”的活人气儿,才是咱手艺人,真正的“压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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