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年间,那是个天下太平得有点儿腻味的年岁,可太平底下,谁家灶台不冒点儿邪烟呢?
鄙人向天衡,打娘胎里就背着个响当当的名头——天煞孤星!
这可不是我自封的,是打南边来的游方相士,瞧了我生辰八字后,连卦金都没敢收,连夜卷铺盖跑路前撂下的狠话。
我命硬啊,硬得硌牙,克父克母克亲朋,简直是他娘的人形扫把星,走哪儿哪儿干净!
爹娘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可谁家收留我超过三个月,保准出点儿灾殃,不是走水就是害病。
久而久之,我成了十里八乡知名的瘟神,人人避之如蛇蝎。
我心里苦啊,像揣了一坛子陈年老醋,又酸又涩,可我能怪谁?怪命?命是个啥玩意儿,摸不着看不见的,我找谁讲理去!
于是乎,我发了狠心,这辈子就跟这贼老天杠上了,我偏要逆天改命,把这孤星的晦气招牌砸个稀巴烂!
您别说,还真让我寻着门路了。
那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我缩在破庙里啃冷馍,一个打伞的青衣人悄没声儿地站在了门口。
伞沿压得低,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声音倒是温和,像温吞水:“向兄弟,可是为命途多舛所苦?敝处‘青蚨阁’,专解世间‘命结’,或可襄助一二。”
青蚨阁?我嚼着馍,心里直嘀咕,听这名儿像是放印子钱的地方。
可那人下一句话,就把我钉在了原地:“不收金银,不论善恶,只问缘分。阁中自有‘承负’之法,可将命中之‘煞’,暂寄他处,待寻得‘吉壤’徐徐化之,便可偷天换日,扭转乾坤。”
暂寄他处?这不就是把我这身晦气转移出去嘛!
我心里顿时活络起来,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管他什么青蚨阁白蚨阁,只要能改命,龙潭虎穴我也敢闯!
当下便跟着那青衣人,七拐八绕,进了一条我从没留意过的僻静巷子,巷子尽头,一幢青灰色的二层小楼悄然而立,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正是“青蚨阁”三个字,字迹纤秀,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进门便是堂屋,陈设简单得出奇,一桌一椅一屏风而已。
屏风后影影绰绰坐着个人,想必就是阁主了。
青衣人退下,屏风后传来一个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年纪的平直声音:“向天衡,甲子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生,命中带‘孤鸾煞’、‘劫财煞’、‘伏吟煞’,三煞聚顶,确是罕见。”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词儿我半懂不懂,但“罕见”二字让我后背发凉,敢情我还是个煞星里的尖货?
那声音继续道:“改命不易,需行‘承负’之术。你可愿将命中之‘煞’,暂寄于阁中‘命偶’之上?每寄一煞,需以你自身一物为‘质’,并完成一桩‘缘契’,以衡因果。”
“命偶是啥?质是啥?缘契又是啥?”我一头雾水,心里直打鼓。
屏风后转出先前那青衣人,手里捧着一个尺余长的木匣,打开一看,我差点叫出声!
里头并排躺着三个小人,不是泥塑也不是木雕,触手温软,肤色竟与活人无异,眉眼空白,但躯干四肢俱全,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它们静静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沉睡!
“此乃‘命偶’,以秘法养就,可暂承命煞。”青衣人语调毫无波澜,“至于‘质’,便是你身上与命煞牵连最深之物。‘孤鸾煞’主亲缘,可取你一滴心头血;‘劫财煞’主运道,可取你三根指骨;‘伏吟煞’主自身,可取你一片魂识印记。”
我听得腿肚子转筋,取心头血?抽指骨?还要一片魂识?这他娘是改命还是凌迟?
那屏风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蛊惑的平静:“痛是一时,然命煞若除,此后亲缘可续,财路可通,自身安泰,寿数绵长。孰轻孰重?”
我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是继续当个人见人厌的瘟神,孤独终老;一边是咬咬牙,熬过这非人的痛苦,换一个崭新人生。
贪婪和渴望最终压倒了恐惧。
我咬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干!”
接下来的过程,我宁愿从没经历过。
取心头血时,一根冰冷银针刺入心口,疼得我眼前发黑,那血珠滚落,竟不是鲜红,而是透着股暗沉的黑气,滴在代表“孤鸾煞”的命偶眉心,瞬间渗入,那命偶空白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我五六分相似的眉眼,只是充满了哀苦之气。
抽指骨时,青衣人用一种薄如蝉翼的弯刃,顺着我左手三根手指的缝隙划过,不见血,却有一种抽筋拔髓的剧痛传来,我惨叫都变了调,三小段莹白指骨被取出,放在“劫财煞”命偶的心口,指骨如冰消雪融般沉入,命偶的躯干立刻变得透明,内部仿佛有漩涡般的灰色气流在滚动。
最恐怖的是取“魂识印记”,青衣人只是用指尖在我眉心一点,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但确确实实属于“我”的东西被抽走了一缕,眼前一阵恍惚,再看那“伏吟煞”命偶,它空空如也的脸上,竟带上了我思考时惯有的、微微蹙眉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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