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托姆的铃铛举过头顶,灰白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个人。格雷兹跪在地上,厄卡蕾尔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和肌肉的躯壳。她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从正面能看到背后的月光,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衣襟、大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片暗色的湖泊。那根致命的黑色能量束穿过了她的身体,在穿过之后炸开,将她的龙鳞炸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肉翻卷着,边缘烧焦成黑色。
卡塔托姆放下铃铛,歪着头看着这一幕,灰白色的瞳孔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悲悯。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为了替你去死而挣脱控制,真是愚蠢。”
他向前迈了一步,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这又能为你拖延多少时间呢?只是延缓你的死亡罢了。愚蠢且无知。”
格雷兹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双手环着厄卡蕾尔的身体,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石像。厄卡蕾尔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膝盖上,滴在她自己散落的红色长发上。那些头发原本是燃烧的红色,像火焰一样张扬,现在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她的。血液从她的胸口喷溅出来时,有一滴落在了他的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滑,挂在他紧闭的嘴唇上。他没有擦,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样跪着,赤金色的瞳孔睁着,但瞳孔中没有焦距,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卡塔托姆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做作的、让人恶心的同情。
“可悲。真是可悲。”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感叹天气,“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要挣扎。明明谁都保护不了,却还要伸手。”
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们这些劣等种族最让人厌烦的地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格雷兹依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厄卡蕾尔的背上轻轻收拢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收拢,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她能感觉到那一下收拢,不是因为痛——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的意识正在从身体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从四角向内洇湿。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温度很高,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到。
“……格雷兹。”
没有回应。
“……别……看我……看前面……”
她的手指在他的衣襟上轻轻抓了一下,力气小得像婴儿。
“……他……还在……”
格雷兹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从厄卡蕾尔的脸上移开,落在卡塔托姆身上。那双赤金色的瞳孔依然没有焦距,依然空洞,但空洞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是光芒,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像是从地壳最深处涌上来的岩浆。
卡塔托姆对上那双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他不喜欢的东西——不是“不认输”,而是“不觉得自己会输”。明明已经浑身是伤,明明连站都快站不起来了,明明怀里抱着一个快要死的人,他的眼睛里却没有绝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默的、厚重的、像山一样的东西。
“算了。”卡塔托姆摇了摇头,“该结束了。”
他的铃铛再次举过头顶,这一次不是轻轻晃动,而是用拇指压住铃铛的内壁,然后猛地松开——叮——一声极其尖锐的、像是金属撕裂的声响。那声音不是从铃铛里传出来的,而是从铃铛周围的空气中凭空炸开的,声波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震成了雾气,地面上细小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
黑色的能量从铃铛中涌出,不是之前那种细线般的束流,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一样,从铃铛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团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那些球体在卡塔托姆周围缓缓旋转,像行星环绕恒星,每一颗球体的表面都流淌着暗紫色的纹路,纹路在球体表面蠕动、纠缠、分裂,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生长。
卡塔托姆的灰白色瞳孔倒映着那些黑色球体,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招,万年来我只用过三次。你是第四个。”
他的手指轻轻拨动铃铛——叮。
一颗黑色球体从队列中脱离,缓缓飘向格雷兹。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像是可以用手接住。但那颗球体飘过的地方,空气在燃烧——不是火焰的燃烧,而是氧分子被某种力量撕裂后释放出的、无声的、暗红色的光。地面上被球体飘过的轨迹犁出了一道焦黑的沟壑,沟壑的边缘是玻璃化的、反光的、像被岩浆浇灌过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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