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几只白鹭从湖边的芦苇丛里飞起来，排成一排，慢慢地飞远了。
“若是你还在，该多好。”她忽然说。
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山风吹散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这句话不是控诉，不是埋怨，甚至不是遗憾。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她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去接受、去和解、却始终无法完全释怀的事实。
她的语气很平静，比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之前那场痛哭还要沉重。
“你若还在，看到女子学堂开遍十六州，一定很高兴。你从前就说过，聪明的脑袋不分男女，只看用不用得对地方。你若还在，看到林熠中了状元，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大概会把藏在书房那坛三十年陈的竹叶青拿出来喝了。你若还在，看到林涵封侯，说不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比哥哥出息’。”
“你若还在，大靖应该更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墓碑，看向那几行她看了几十年、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商税改革你会做得比我更快，女子入仕你会推得比我更稳妥，那些被埋没的人才你会比我先发现。二叔，你是真正的能臣。我不是奉承你，我是说实话。我做的这些事，说到底不过是替你做完你没来得及做的事罢了。”
她站起来，走到墓碑前，弯下腰，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碑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二叔，你放心，”她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意。
“如今朝堂上，三叔已经被说成了冷面阎王。因为三叔做了太傅，圣上对他言听计从。你是知道的，三叔那个人，稳重，周全，从不冒进，也从不退缩。他在朝堂上几十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一句不是。圣上每回遇到拿不准的大事，都要把他叫到御书房去密谈，一谈就是小半天。有他在上面掌着舵，这大靖的船，歪不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退下来之前，圣上问过我，说‘林尚书，你走了，朕再有事找谁商量去？’你猜我怎么回答的？我说，‘陛下，臣走了，臣的三叔还在。我三叔的本事，比臣强十倍。’圣上听完笑了，说‘你们林家的人，倒是会互相吹捧’。”
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下弦月。
“二叔，你是不是也在笑？你肯定在笑。”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弯下腰，把地上那只竹篮拎起来——里面的酒壶已经空了，菜碟没有动过，二叔那杯酒也没有动过，满满当当的，琥珀色的液面映着夕阳的余光，像一小块凝固的光。
她看着那杯酒，沉默了一小会儿，伸出手，端起那杯酒，轻轻地洒在了墓碑前的泥土里。酒液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敬你的，二叔。”她说，“下回再来看你。下回我带上林熠，还有林涵。他们都说要来，被我拦住了。我说，让我先来，让我先跟二叔说说话。这么多年了，有些话，只能侄女自己来说。”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往下走。
脚步比上山的时候慢了许多，腰也有些弯了，不再像当年那个昂首挺胸走过商部衙门的女尚书。但她的背影还是那么倔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松树，弯是弯了，根还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萧传瑛远远看见她走下来，从轿子里出来，迎了上去。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她手上的竹篮，把一件薄薄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山里的傍晚凉得很快，她老胳膊老腿的，最怕着凉。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她点点头。
“哭过了？”
“哭过了。”她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承认了，又斜了他一眼，“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萧传瑛笑了笑，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她那只手曾经在公文的绢帛上签下过不知道多少道政令，签过多少人的前程，也签过多少人的终结。如今那只手又干又瘦，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斑点，但萧传瑛握在掌心里，只觉得暖和，和五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牵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请客？”
“你请客。”萧传瑛笑着说，“致仕尚书的俸禄比我这个闲散驸马的俸禄高多了，当然是你请客。”
“萧传瑛。”她瞪他。
他立刻改口：“我请我请。”
两个人慢慢走下山去。
身后的松柏林里，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刚好落在林淡的墓碑上，那几个朱红大字亮了一瞬，然后随着太阳彻底沉入太湖，缓缓地、温柔地暗了下去。
墓碑前被洒了酒的那一小块泥土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瓣松花，黄黄的，小小的，像一枚绣在衣襟上的暗扣，不声不响地挨着墓碑。
山风再起，吹动了满山的松枝，沙沙的响声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又像是没有。
——
宝宝们，番外一差不多写到这里就要截止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在每一个世界里都把黛玉宝宝写死。
我觉得林淡早亡的这一世番外到这里刚刚好，致仕的黛玉和一生相伴的萧传瑛回到了苏州，过着悠闲的生活。
林家没有因为林淡的死亡而沉寂，反而激发了其他斗志！
下一个番外计划按照评论区点菜写天幕番外，具体内容大概是我这本书正文里离世的黛玉，带着记忆穿越到了现代，胎穿，但是那个世界的原着没有改变，她不理解书中的自己，但又怜惜，在更广阔，对女子没那么多束缚的现代大有作为，我想弄个她仕途有成和同样仕途有成的中年林淡相遇，不知道各位宝宝们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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