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广告牌在夜色中亮得刺眼，洛倾颜站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风自东来”那四个剪下的字。纸面微糙，像是某种预兆的纹理。她没再看那道横贯“桥”字的细痕，只将整页纸翻过，重新铺开空白稿纸。
她要写一封邀请函。
笔尖落下时，“时光回溯之情感共鸣笔”的水晶并未发光，只是稳稳地随着她的字迹流淌出清晰的墨线。她写得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结实、准、不带犹豫。
“各位长辈：
明日十点，老宅议事厅，召开紧急听证会。
议题：关于方案审计机构选用及外部谣言澄清。
若您质疑我动机，请亲自前来质询。
我会当面回答每一个问题。”
她在末尾加了一句：“老宅不是棋盘，我们也不是对手。”
发出去前，她把这句话删了，换成更朴素的一句：“我不怕问，只怕没人问。”
手机刚点下发送，老管家的回复就来了：“二叔公没接电话，但长房姑母说她会到。”
够了。只要门还能推开，她就有办法让光透进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议事厅外的回廊已零星站了几位族中长辈。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挡不住那些词——“林盛”“恒信”“外人”。
洛倾颜提着文件袋走来，脚步没停。她穿了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发尾微卷，垂在肩头。没人打招呼，她也没主动开口，只在门口停下，从包里取出投影仪，熟练地接上电源。
她没等所有人到齐，十点整，她按下开关。
幕布落下，第一张PPT是恒信评估的资质证书，干净、标准、毫无争议。
“我知道大家在听什么。”她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低语，“有人说我拿恒信做掩护，给长房开后门。也有人说，我一个外姓人，插手顾家事务，本就不该。”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段录音波形图。
“这是历史顾问的原话。”她按下播放键。
“恒信三年前退出林氏项目，原因明确：拒绝篡改数据。当天，林盛法务部发函施压，编号LSC-0473。业内皆知，恒信从此再未承接林氏任何项目。”
她关掉音频，目光扫过众人：“若真有勾结，为何这三年恒信与林家毫无往来？若我是为长房谋利，为何主动在方案里写明——任何成员均可委托独立机构复核审计结果？”
二叔公坐在角落，茶杯搁在膝上，没动。
她继续翻页，第三张是城市规划图，老宅被圈在中央，三块相邻地块标着红色箭头，归属单位一栏清一楚写着“林盛资本”。
“他们不是想开发。”她指尖点在地图上，“他们是想围。一块地不值钱，三块地围着老宅，地价翻倍。而一旦老宅被定为‘危房’，或因内部争执迟迟无法推进修缮，他们就能顺势提出‘联合开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怕你们怀疑我，怕的是我们还在争论谁可信时，有人已经把地契攥在手里了。”
长房姑母终于开口：“你凭什么证明这些地是林盛买的？”
“凭土地交易中心的公示记录。”她打开平板，调出文件，“每一份转让合同都有备案编号，您可以现在就打电话核实。”
厅内安静了几秒。
二叔公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公开数据？”他问。
“全部。”她当众打开加密文件夹，将原始调研表、访谈记录、财务模型一一投屏，“欢迎任何长辈委托第三方机构复核。若发现一处造假，我立刻辞去顾问身份，永不插手顾家事务。”
她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贴在幕布角落。
是老宅修缮前的模样，墙皮剥落，藤蔓爬满窗框。照片右下角，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蹲在屋檐下躲雨，背影单薄。
没人说话。
她没解释那女孩是谁，只轻声说：“我第一次来老宅，是偷偷来的。那天下雨，我没带伞，躲在屋檐下，看屋梁上的雕花。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么美的地方，不该烂在时间里。”
她合上电脑，幕布缓缓升起。
“监督机制由二叔公主持，资金审计由您亲自牵头。我只求一个机会——不让顾家的记忆，变成别人的地基。”
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树叶的声音。
二叔公站起来，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只对老管家说：“把上个月财务报表调出来，我要核对第三项支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明天开始，每周听证会，我来主持。”
没人鼓掌，但也没人再质疑。
会议散场时，阳光斜照进回廊。顾逸尘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
“你今天，没用笔。”
她一怔，低头看包。那支钢笔静静躺在文件旁，水晶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晨雾里将醒未醒的星。
她没接水，只抬头看他：“以前总怕说错话，走错步，得靠它提醒我他在想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得自己站稳了说。”
他没笑，也没应声，只是把水塞进她手里。
她握着杯壁，温的，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走廊尽头，长房姑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防备，倒像在看一个终于被认可的晚辈。
洛倾颜冲她点头，对方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她站在原地，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包里的笔忽然轻轻一震，她拿出来，发现笔尖在空白页上自动写下两个字：“近了”。
她没多想，将纸页折起，夹进文件夹。
顾逸尘忽然问：“接下来呢？”
“查林盛。”她翻开笔记本，指尖点在“LSC-0473”那串编号上，“他们施压恒信的函件，不是普通警告，是精准打击。说明他们早就盯着这个项目。”
她合上本子，抬眼看向院外。
东区的方向，阳光刺眼。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巷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就在车尾经过老宅大门时，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道缝，一只戴着银戒指的手伸出，将一张折叠的纸条丢进路边的邮筒。
洛倾颜的目光落在那邮筒上。
她没动，也没喊人。
只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谁在帮林盛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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