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炊烟青瓦顶?枯枝败叶硕果存。
忠犬独望岁月雨,誓守深山斑驳屋。
五月三十日下午五点二十六分,山道在脚下蜿蜒如一条褪色的布带,夏至和霜降终于看见了那座隐在柿林深处的老屋。它坐落在半山腰的怀抱里,青瓦屋顶从层层叠叠的绿意中探出一角,檐角塌陷,瓦片残缺不全,像岁月啃蚀后残留的齿痕。没有炊烟——那截烟囱静默地指向天空,顶端长出一丛枯草,在午后微风中颤巍巍地摇晃,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往事。
“就是那儿了。”弘俊对照着泛黄的手绘地图,又低头确认手机上的卫星定位,眼镜片上反射着树林间漏下的光斑,“地方志记载的位置分毫不差:西山东麓,以三棵古柏为界,过清溪即见。你们看——”他指向左侧山坡,三株苍劲的柏树呈品字形矗立,树干需两人合围,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却依旧郁郁葱葱。
他们一行七人——夏至、霜降、弘俊、苏何宇、林悦,还有听闻此事后坚持同来的沐薇夏与柳梦璃。自那夜在时镜湖畔获得那枚奇异的“归守之约”莲子,七日时光如溪水般淌过。这一周里,莲子发生了微妙嬗变:原本泾渭分明的金白二色开始相互渗透,金色如晨曦般向白色区域晕染,白色则如月色浸染上淡金光泽,那条曾清晰的分界线日渐模糊,仿佛两个相契的灵魂在静默中交融。
“看这些柿树。”林悦轻呼,手指前方。
时值初夏,本应是柿树新绿满枝的季节,可眼前这片林子却呈现出一种违背常理的景象——有的枝条枯败如深冬,挂满去年未落的干瘪果实,那些黑褐色的柿子在风中轻轻磕碰,发出空寂的脆响,像一串串被时光风干的铃铛;有的枝条却生机勃发,嫩叶舒展如婴孩手掌,甚至已结出青涩的小果,在阳光下泛着羞涩的绿光。枯荣并存,生死同枝,仿佛时间在这片林子里迷失了方向,四季在这里折叠、重叠。
“枯枝败叶硕果存……”霜降轻声吟出这句诗,声音在山谷间激起细微回响,“原来不是诗意的夸张,是眼前的写实。”
他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上攀登。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石板缝隙里挤满了厚绒绒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沁人的凉意。有些地方石板已经碎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像大地袒露的伤口。路两旁野草及腰,开着细碎的白色花朵,形似星芒,风过时漾起层层浪涛。偶尔有凤蝶翩跹而过,翅膀在斑驳光影中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转瞬没入更深处的绿荫。
五点二十八分,他们行至溪畔。溪水清浅见底,水声淙淙如古琴轻抚,水下铺满被岁月磨圆了的鹅卵石,石缝间有水草袅娜起舞。溪上架着一座小木桥,桥身早已腐朽不堪,桥板断裂处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像无声诉说着经年的寂寥。
“这桥……”苏何宇试探着用脚尖轻点桥头木板,整座桥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
“我先过去看看。”夏至说着,小心翼翼地踏上桥板。桥身剧烈晃动,但他调整呼吸,稳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尚且完好的木板上。抵达对岸后,他转身朝众人招手:“一个一个来,千万别同时上桥。”
大家依次过桥。轮到柳梦璃时,她望着桥下潺潺流水,脸色微微发白。沐薇夏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别往下看,眼睛望着对岸,想着我们已经在那里等你。”
对岸,柿树林愈加茂密幽深。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山风摇曳,恍若有了生命的水波在荡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复合气息——不是寻常的花香果甜,而是泥土的深沉、腐叶的醇厚、老木的陈香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味道交织在一起,如同打开了一具尘封百年的樟木箱。
穿过一片尤为密集的柿树林,老屋的全貌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座典型的江南山区老宅,白墙早已斑驳陆离,露出内里夯筑的黄泥与竹筋,墙面爬满了爬山虎,枯死的藤蔓与新生的绿意纠缠不休,像是时光在此处打的结。木制门窗歪斜欲坠,窗纸破碎如蛛网,空洞地望向来客。屋檐下悬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颜色褪尽,在穿堂而过的山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空空落落的声响,像是岁月孤独的计数。
屋前有一片青石铺就的院落,石缝间野草倔强生长。院子中央有口石井,井台边缘雕刻着模糊的花纹,凑近细辨,竟是柿子的图案,线条圆润古朴。井边搁着一个破旧的柏木水桶,桶底已然朽烂,却有一丛青草从中探出头来,生意盎然。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院子角落那棵巨大的柿树。
它比林中任何一株都要雄壮,树干需两人方能合抱,树皮皲裂如千年龙鳞,裂缝里寄生着茸茸青苔与纤巧蕨类。树冠亭亭如盖,荫蔽了大半个院落。这棵树的奇异之处在于——它的一半枝干已然枯死,干硬的枝桠戟指苍穹,宛若绝望者伸出的臂膀;另一半却生机勃勃,绿叶青果,郁郁葱葱。就在那枯荣交界之处,赫然悬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柿子,熟透的橘红色在斜阳下熠熠生辉,恍若一颗不慎坠入尘世的小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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