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移他乡复行役,隔山难望南斗月。
两耳空闻别君风,松知离途几多愁。——立夏辞乡际
五月五日的暮色来得有些迟疑。傍晚八点十三分,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缕藕荷色的霞,像是春天临走前遗落的披帛,依依不舍地搭在西山的肩头。夏至站在时镜湖畔,行李箱立在一旁,轮子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明天清晨六点四十二分的高铁,目的地是七百公里外的海滨城市。项目为期三个月,或许更长。
三个月。在时镜湖,足够一季莲花生灭;在人生里,却只是短暂一瞬。可他握着车票的手,却莫名地重如千钧。
“你果然在这儿。”
霜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立夏夜风特有的温润。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盒盖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凉品,在这气温已攀至二十八度的傍晚,透着一股诱人的凉意。
“鈢堂让我带给你的。”她在夏至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格精致的点心:立夏蛋、樱桃酥、青团、还有一碗冰镇桂花酸梅汤,“他说,出远门的人,要吃饱了再上路。还特意叮嘱——”她模仿着老人缓慢的语调,“‘告诉他,别学电视上那几个年轻人说的什么‘夏’马厉兵,把自己累垮了。该歇就歇,该吃就吃,身子骨是自己的。’”
夏至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鈢堂会说的话。他拿起一枚立夏蛋——蛋壳染成了靛蓝色,上面用白醋画着简易的莲纹,那是霜降的手笔。轻轻敲开,蛋白嫩滑,蛋黄沙软,咸淡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霜降低头摆弄着食盒里的樱桃酥,却没有吃,“明天几点的车?”
“六点四十二。”
“这么早。”她顿了顿,“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要去。”霜降抬起头,目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坚定,“我要看着你进站,看着车开走。这样……比较有实感。”
夏至知道她在说什么。自从二月春望那夜,并蒂莲盛开、他们同时感应到前世的离别记忆后,一种隐约的不安就笼罩在两人之间。那两粒莲子上的金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缓慢而坚定地闭合,终于在三天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鈢堂看到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是什么时候?离别的时辰?还是某个轮回的节点?老人没有明说,但夏至从他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坦然。
“要是有个解说员在旁边,”霜降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大概会说:‘立夏辞乡际,最是情难舍。但人生如四季,离别也是生长的一部分。’”
夏至笑了:“那幽默点的解说可能会接:‘所以得‘夏’一站勇敢向前,‘夏’一次华丽转身,别‘夏’不了台阶还硬撑——’”
“‘——最后摔个四脚朝天。’”霜降接完,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这几个月,他们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调侃——用电视里那种风趣的语式,化解那些过于沉重的话题。好像把情绪包装成段子,就能让它变得容易下咽些。
“那正经的解说会怎么说?”夏至问,想延续这难得的轻松。
霜降想了想:“他会推推眼镜,一脸认真:‘从现实角度讲,离别是成长的必修课。从情感角度讲……’”她顿了顿,“‘从情感角度讲,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走的时候要知道,有人在路的尽头等你。’”
“那温暖点的解说呢?”
“温暖点的啊,”霜降望向湖面,声音温柔下来,“他会说:‘你看这荷叶,今天还卷着边,明天就舒展开了。离别也是这样,刚开始难受,慢慢就会好的。而且——’”她转头看夏至,“‘而且真正的牵挂,是风吹不散、雨打不乱的。’”
夏至静静地看着她。暮色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融进渐深的夜色里。他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她说话时的神态,记住她眼中闪烁的光,记住立夏傍晚的空气里,那种混合着荷叶清香与离别惆怅的特殊气息。
八点十五分,林悦和苏何宇也来了。林悦手里抱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鲜花——不是花店那种规整的花束,而是从自家阳台上剪下来的各色小花,配着几枝新发的绿萝,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路上摆房间里,添点生气。”林悦把花递给夏至,又掏出一个塑料袋,“还有这个,晕车药、创可贴、肠胃药,我都备了一份。出门在外,最怕小病小痛。”
苏何宇则递过来一个移动硬盘:“里面是我整理的摄影教程,还有修图软件。你说想学拍照,路上无聊可以看看。”他顿了顿,“海边景色好,多拍点照片回来。”
夏至接过这些东西,心里暖烘烘的。这些朋友,从浮秋初识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半辈子。他们共同见证了时镜湖的奇迹,共同守护着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如今又要共同面对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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