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成型笼清心,孤星逼进退维谷。
沧海明珠泪挥发,火非一夕燎原噬。
霜降的指尖从夏至的掌纹上抽离,像剥离一片温暖的影子。窗外,晨市的声音一层层漫进来:油锅的锐响、豆浆桶揭开的雾气、车铃清亮的脆音。它们夯实了昨夜潮水退去后的空隙。
夏至还在睡,睫毛的薄影微微颤动。这宁静本身,比动荡更具侵占性。
雨后的天蓝得透澈。朝霞如细密的刺绣,从橘红渐次褪为藕荷。钟楼尖顶刺破这片绚烂,惊起的鸽群振翅,在光里划开瞬息愈合的银痕。
她轻声念出昨夜写下的句子:“灰白生灵振翅飞向天空……”字句在真实的晨光里显得既笨拙又真切。
“你也醒得这么早。”
夏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霜降转身,看见他已经坐起,正揉着眼睛,晨光在他发梢镀上金边。
“睡不着了。”她说,“太多事在脑子里打转,像一窝被惊扰的蚂蚁。”
夏至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干净透明:“你总是用这么生动的比喻。我奶奶说,心里有事睡不着的人,是因为魂魄还在夜里游荡,没来得及归位。”
“你信这些?”
“从前不信。”他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一同望向窗外渐次苏醒的城市,“但现在,我开始信很多事情了——比如命运,比如因果,比如那些我们以为只是传说的故事。”
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投在木地板上,像是某种默片的剪影。霜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昨晚说,百年前月蚀之夜埋下的因果——那到底是什么?”
夏至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那声音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我爷爷的日记里提到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光绪二十六年的中秋,月全食。我们苏家祖宅里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在那夜失踪,有人在那一夜疯癫,还有人……永远改变了。”
“改变?”
“日记里语焉不详,只说‘明珠蒙尘,锦书难托’。但我从小听家族里的老人说,我们苏家祖上出过一位‘守灯人’,专司守护一样东西。那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据说能照见人心,也能改易天命。”
霜降心头一震。她想起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一盏孤灯,一个守望的背影,还有那句萦绕不去的“月半明珠挂苍穹”。
“那东西,是不是和月亮有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夏至惊讶地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的梦。”她简单地说,不想透露太多那些破碎的影像——那些在梦境中如走马灯般旋转的脸孔:殇夏、凌霜、林悦、毓敏……还有她自己,却又不是她自己。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两人探头望去,只见巷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着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晨雾传来:
“让开!都让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柳梦璃。霜降认出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身影,她正拨开人群,神情严肃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旁边那人——霜降眯起眼睛——是弘俊,校篮球队的主力,此刻却面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锦囊。
“下去看看。”夏至说。
他们匆匆下楼,穿过尚在滴水的巷弄。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石板路上映着湿漉漉的天光,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人群围观的是一口古井。井沿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的铭文已模糊难辨。此刻井口上方飘着一缕奇怪的烟雾——不是水汽,不是炊烟,而是带着淡淡靛蓝色的、如有实质的雾,在晨光中缓慢旋动,形成一种螺旋状的图案。。
“怎么回事?”霜降挤到柳梦璃身边。
柳梦璃转头,看到她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你们来了正好。弘俊今早跑步经过这里,看见井口在冒烟,好奇凑过去看——”她压低声音,“他说看见井底有东西在发光。”
“发光?”
“像月亮沉在井底。”弘俊插话,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真的,不骗你们。圆圆的,银白色的光,还会动……我吓得后退,这个锦囊就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井边。”
他摊开手掌。那个深蓝色锦囊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纹样,看起来年代久远。锦囊口微微敞开,现出些许泛黄的纸。
“这是我曾祖母留给我的,”弘俊说,“她说如果有一天看见‘井中月’,就把这个打开。但我一直以为……以为只是老人家的胡话。”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井口的蓝色烟雾骤然浓烈,旋转加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无数细语重叠在一起,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钟声被拉长、扭曲。围观的人们不约而同后退几步,脸上浮现出恐惧与好奇交织的神情。
霜降感到手被握紧。是夏至。他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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