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将方才的激烈对峙锁在门外。
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点光线与声响,只留下室内一片近乎真空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玉米排骨汤,奇异混合的气味。
蔡斯脸上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狡黠淡去了。
他旋开保温盒的盖子,更浓郁的清甜香气涌出来。
他没再用那个贵气十足的碗,而是就着保温盒的内胆,盛了一小勺。
轻轻吹了吹,递到周数唇边。
“喏,趁热。”声音是难得的温柔,甚至算得上温和。
周数没看他。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有些涣散。
他没有拒绝。
或者说,他此刻的精力,不足以支撑他进行任何形式的拒绝。
他只是微微张开了嘴,任由温热的汤汁流入口中。
味道是熟悉的,称得上鲜美。
炖得恰到好处的玉米,带着清甜。
排骨酥烂,带着香港老火汤特有的、熨帖脾胃的暖意。
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的味蕾,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
所有的感知,都向内塌陷。
缩回到脑海深处,那个不断闪回、刺痛他的画面上——
相泽燃最后看他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控诉。
而是一种被彻底冻结后的、黑沉沉的茫然。
自己手腕抽离时,对方掌心那瞬间僵死的温度。
比刀刃更利,反复切割着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我煲咗四个钟。”
蔡斯又递过来一勺,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家常。
“火候要够,先出味。你知唔知,药材我都系拣最好嘅……”
周数机械地吞咽。
喉结滚动,温热的汤汁滑过食道。
却丝毫暖不了,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相泽燃在车里,递给他的那半块融化变形、带着急切齿痕的巧克力。
粗糙,廉价,甚至有些狼狈。
可那一瞬间舌尖化开的甜腻,却真实地灼烫过他的胸腔。
而现在,他正吞咽着另一个人,精心计算的妥帖与温暖。
一勺,又一勺。
蔡斯喂得很耐心,动作称得上优雅。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数。
看着周数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着他的眼睛虽然睁着,瞳孔里涣散又竭力凝聚的微光。
直到保温盒里的汤,下去小半,周数的吞咽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蔡斯停了下来。
他没有收回勺子,只是保持着那个递送的姿势。
身体,却微微向前倾。
拉近了他与周数之间的距离。
他目光锐利,轻易剖开了周数那层平静无波的伪装。
直抵内里,那片汹涌却沉默的废墟。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周数的耳廓。
温热气息拂过冰凉的耳垂,带来的却不是暖意。
而是一阵细微的战栗。
蔡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带着港式腔调的普通话。
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送进周数耳中。
“Chow,你唔使扮啦。”
“你啲演技,瞒得过嗰个北京仔,瞒不过我。”
周数的眼睫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手指骤然拨动。
像濒死的蝶翼。
蔡斯的声音更低,更柔。
却也更加残忍,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你惊嘅,根本唔系我。”
“你惊嘅……系你控制唔到自己嘅心。”
“你惊有一日,你会好似当年对住嗰个韩国佬一样,失控,发狂,伤害佢。”
“你惊你嘅病,会食咗佢。”
“所以你先咁急住推开佢,系咪啊,学长?”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的霓虹,成了模糊的背景噪点。
周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又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微微向后陷进枕头。
他的脸色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接近死寂的灰败。
瞳孔深处,那一直勉力维持的、代表理性与秩序的光点,骤然碎裂!
露出底下无尽的、自我厌弃的黑暗虚空。
蔡斯缓缓直回身体,收回了勺子。
他看着周数,仿佛灵魂被瞬间抽干的空壳模样。
脸上没有胜利的愉悦。
他拿起保温盒,似乎想再喂一勺。
就在这时——
周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压抑的呜咽。
随即,他猛地侧过身!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虚弱的病人。
他伸出那只没输液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但剧烈的痉挛,已然从胃部深处汹涌而上,根本无法抑制。
“呃……呜——!”
他无法控制地干呕起来,身体蜷缩,肩膀剧烈耸动。
刚才被强制喂下、精心炮制的温暖汤汁,此刻变成了烧灼的毒药。
在他胃里翻江倒海。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哗啦——”
最终,他猛地扑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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