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婉娇缓步踏入水榭亭中,缓缓松开始终轻牵着的金宝的手,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屈膝行礼,语态恭谨端庄:“臣妇拜见公主殿下,愿殿下万安。前日偶遇之时,臣妇不知殿下尊贵身份,言行多有粗疏无状,若有言语失礼、冲撞殿下之处,还望公主殿下宽宥恕罪。”
公主抬手轻虚一扶,声线温和雍容:“无妨,些许小事,不必挂怀,起身吧。”
吴婉娇直起身,随即柔声叮嘱两个孩子:“快,给公主殿下行礼请安。”
两个小团子依着平日所学,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软糯齐声:“公主殿下安。”
公主望着一双粉雕玉琢的孩童,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温声道:“好孩子,无需拘谨拘束,自在些便好。”
说罢,公主示意身旁宫女搬来座椅,对吴婉娇缓声道:“坐下来回话即可。”
“谢公主殿下赐座。”吴婉娇依礼谢恩,落座之时谨守分寸,只浅浅倚坐椅沿半边身子。眼角余光轻瞥,见公主身侧坐着一名身形纤弱、眉眼怯懦的小姑娘,心知这便是公主新近寻回的女儿。她深谙分寸,并未贸然提及此事,只垂眸恭谨问道:“不知殿下今日传唤臣妇前来,可有吩咐?”
“并无要紧事。”公主眉眼柔和,淡淡开口,“小女寻回之后,府中无同龄玩伴,日日独处,未免太过孤寂冷清。念及令爱与小女相识投缘,便特意传你们入府,让两个孩子相伴玩耍一二。”
金宝虽然早已不认得这个焕然一新的小姑娘,但生性热忱爽朗、素来不惧生人,早已将母亲临行的叮嘱抛在脑后。不等吴婉娇应声应允,她便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哒哒哒跑到那怯懦的小姑娘身前,仰着软糯小脸,甜甜邀约:“姐姐,我们一起玩耍好不好哇?”
小姑娘怯生生垂着眼,并未应声,只抬眸怯怯望向公主,似在等候示意。
公主温柔颔首,轻声道:“你若愿意,便随妹妹去玩吧。”
小姑娘得了应允,抬眸对着金宝浅浅绽开一抹轻柔笑意。
见对方应下,金宝心头欢喜,立刻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握住小姐姐的掌心,笑语盈盈:“姐姐,我们去池边看荷花呀!”
公主的女儿,跟着皇家姓祝,名唤云歌,金宝拉着云歌趴在临水栏杆上,伸手指着池中初绽的荷花,脆生生开口:“姐姐,你看那荷叶尖尖上停着蜻蜓呢,红红的多漂亮哇!杨万里曾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果然是真的耶?”
云歌轻轻颔首,小声疑惑地问道:“杨万里是谁呀,也是和你们一同玩耍的伙伴吗?”
“才不是呢,爹说,他早死去几百年啦,刚才这句诗是他活着的时候写的。”
不远处的嘉怡公主望着栏杆边嬉笑闲谈的三个孩童,听见这番对话,不由面露讶异,转头看向身侧的吴婉娇:“你家孩童年纪尚幼,竟已然开始读书启蒙学诗了?”
吴婉娇坦然回道:“算不上正经开蒙课业。两个孩子生性活泼好动,平日里在家半刻不得闲着,偶尔教他们吟诵几句诗词,不过是借此稳住孩童心性,圈坐一会儿,免得四处嬉闹捣乱罢了。因为孩子年纪尚小,也未曾强求他们熟记通晓。”
公主轻叹一声,眉宇间藏着几分愁绪:“云夫人坦诚相待,本宫也不妨直言。孩儿走失许久,这段时日不知在外历经多少坎坷。归来之后,我屡屡宽慰她已然归家安稳,不必再心生惶恐,可收效甚微。即便在我这亲生母亲面前,她依旧怯懦拘谨,束手束脚。我实在无措,不知该如何悉心教导,才能让她放下心结。”
“昨日我忽然想起性情爽朗而又善良的云姑娘,一来想着皆是小娃,相伴玩耍能够彼此交心,或许能慢慢带动小女开朗胆大起来;二来也有心向云夫人请教,学习抚育教养孩童的法子,让她的性子也能跟云姑娘那般。”
吴婉娇闻言略带愧色,柔声答话:“公主殿下,臣妇据实而言,小女这般跳脱的性子,并非臣妇刻意教养而成。而是从前在乡间老宅时,全家老小百般宠溺纵容,养出的这般无拘无束的模样。如今迁居至此,我正打算慢慢约束管教,磨一磨她莽撞的脾性,却尚未来得及规整言行呢。不知殿下是否信得过臣妇这番说辞?”
公主微微摇头:“本宫反倒觉得这般性子难得,为何非要刻意管束收敛?”
“殿下也是知晓,寻常人家的孩子,并无肆意随性的底气。如今年纪尚小,整日闭门在家尚且无碍,待到年岁渐长,外出待人处事,若是依旧肆意妄为,难免招惹是非祸端。届时一旦闯下祸事,为人父母未必能周全兜底,到时便追悔莫及了。”
公主缓缓点头,又若有所思道:“可一味谦和忍让也并非良策。世间人心各异,并非人人都是知恩明理的,过度包容退让,有时候反倒容易被视作软弱可欺。孩童身上,终究还是要留存几分棱角风骨才好。”
“殿下所言甚是,凡事皆需把握分寸,不可走向极端。”吴婉娇附和一句,继而出言献策,“依臣妇浅见,若想让她褪去胆怯,或许首先得让她真切感受到此地便是安稳归宿,殿下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她身为府邸小主人,府中诸事唯有殿下有权管束,其余下人皆需遵从她的心意。即便孩童言行稍有不妥,仆从也只能柔声规劝,万万不可厉声呵斥、强行阻拦。”
公主轻轻颔首:“本宫素来少有养育子嗣的经验,也不便向外人求教。周遭之人大多一味阿谀奉承,很难听得真心实在的建议,既然云夫人觉得此法或许有效,那本宫往后就按云夫人的经验,用这个法子试试。”
吴婉娇诚实道:“臣妇也是第一次养育孩子,哪有经验可言?只是依着自家姑娘这性子的由来猜测而已。”
说到这,吴婉娇觉得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再转眼望向金宝他们,只见两个孩子早将自己方才的叮嘱抛诸脑后,全然展露顽皮天性。再逗留片刻,怕是金宝便会撺掇着让宫女去帮着采摘荷花荷叶了,甚至想着下水嬉戏。她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出言告辞:“臣妇叨扰许久,想来殿下尚有琐事待理,便不再多做耽搁,带着孩子们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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