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长生还注意到,那些城池之间的道路上偶尔会有一些车队在移动。
那些车队由几匹模样奇特的驮兽拉着,驮兽体型大约与下界的马匹相当,但四肢更粗短、身躯更宽厚,背上的驮架上堆满了各种货物。
车队的前后都有修士护卫,那些护卫的修为大多在筑基或是丹期之间,他们会在出发前服用某种特制的丹药,并在脸上佩戴一种覆盖住口鼻的银白色面罩。
那些面罩的表面流转着微弱的灵光,显然是某种专门用来过滤心幻草花粉和种子的防护法器。
车队在行进时保持着严密的队形,护卫们的神识持续向四周扩散,警惕着任何可能从草丛中扑出的妖兽。
有一次,易长生甚至远远地看到了一支车队正停靠在路边休整,队伍中一个看上去大约只有筑基期修为的年轻修士从驮兽背上跳下来,跑到路边的草丛边蹲下去似乎在查看什么东西。
他刚一靠近那丛心幻草,身体就忽然僵住了,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软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嘴角流出涎水,显然是中了心幻草的致幻效果。
护卫们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其中一人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入那年轻修士的口中,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等他恢复意识。
整个过程像是处理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小事,没有人惊慌,没有人加快动作,甚至有人还在不远处悠闲地喝着水囊中的水。
易长生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此刻的判断,在灵界这片广阔而复杂的大地上,每一寸土地都有它自己的规则和危险。
不了解规则就贸然闯入某个陌生区域的下场,或许就是那个年轻修士的样子。
在毫无预兆地倒在一片看似无害的草丛边,连自己是怎么中招的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锁定在前方四位化神修士的遁光上。
四人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一致的编队,正朝着南方那片逐渐清晰起来的、心幻草越来越稀疏的平原边缘继续推进。
太阳在灵界的天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从正午的明亮炽白逐渐转向下午的暖黄,最后在西方的地平线处沉入一片被晚霞染成紫红色的云海中。
天光从明亮到昏沉再到黑暗,星辰从稀疏到密集,月亮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将银灰色的光辉洒满整片心幻平原的广阔大地。
易长生在这片月光中无声地飞行着,保持着他的跟随距离,将虚维之眼的视角稳定地锁定在前方四人的轨迹上,跟着那四道遁光划过灵界的夜空,一点一点地向南方推进。
每一天的飞行都是相似的,但每一天他都能从这相似中发现新的细节、学到新的东西。
灵界的风、灵界的灵气、灵界的土壤和草木、灵界的星辰和月色,都在他的感知中一点一点地变得熟悉起来,从最初那种全然陌生的震撼感,逐渐转化为一种如同认识一个新朋友般的亲近和理解。
易长生在灵界已经存在了十几天。
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他开始在这个辽阔而陌生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方位感。
那些最初几日因跨界而来的轻微眩晕、因灵气浓度剧烈变化而导致经脉的持续胀满感、因昼夜节律与下界不同而产生的生物钟错位,都在这些天的持续飞行和适应中逐渐消退。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灵界空气中那种更高密度的灵气在每一次呼吸中涌入肺腑的感觉。
习惯了灵界重力将他的骨骼和肌肉微微拉向地面的那种厚重感,习惯了星辰在夜空中那异常明亮而稳定的光芒穿透视网膜时的微妙灼热感。
他的经脉在灵界灵气的持续润养下变得更加通畅和饱满,每一次灵气的循环流转都比在下界时更加圆润流畅,丹田中那团元婴之力也在这十几天的浸润中变得更加凝实,如同被反复锤炼过的铁胚在淬火后逐渐成型。
他甚至开始能够分辨出灵界空气中那些细微的层次差异,清晨时分的灵气带着一种如同露水般清冽的凉意。
正午时分的灵气则如同被阳光晒暖了的温泉水般浑厚温热,而夜晚的灵气又带着一种深沉如古井般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根系气息的醇厚质感。
这种层次感是他在下界时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下界的灵气稀薄而单一,如同一杯兑了太多水的淡茶,无论什么时候喝都是一个味道。
而灵界的灵气则像一坛陈年佳酿,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温度、不同的风向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味和质地。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么多天的转换,易长生觉得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甚至觉得梦身的寿元都增加了不少。
到了离开归元洞天出口的第十四天。
地面上的地形终于开始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变化是极其细微的,细微到如果不是他一直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高度关注,甚至可能会忽略掉。
那是一片在平原边缘出现的、稀稀落落的小片树林,每片树林的面积不大,大约只有一两里见方。
树种是他在心幻平原上从未见过的一种叶片呈银灰色的乔木,树干笔直,树皮光滑如镜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片如同碎银般的闪烁光点。
那些小树林的数量从最初的一两片逐渐增多到十几片、几十片,分散在平原的地平线上,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随意撒下了一把银色的碎屑。
紧接着,平原上那覆盖了整整十几天行程的、几乎无处不在的心幻草开始变得稀疏起来。
那一丛丛淡紫色的茎秆和粉白色的花序不再是整片整片地铺满地面,而是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斑块状分布,中间开始露出大片裸土和低矮的绿色野草。
空气中那股令人心神微荡的甜香气息也随之变得稀薄,从浓烈变得清淡,从清淡变得若有若无,最终彻底消散在越来越频繁的林间微风之中。
易长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心幻草香气掺杂的空气,只觉那气息清冽通透得如同一口冰泉灌入肺腑,将他心中残余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醺感彻底洗去。
然后山脉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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