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稳。
“怎么苦的就怎么说,不用修饰,不用怕,柱国的刀替你撑腰。”
孙瘸子被赵铁柱扶上了高台,他站在那里,双腿还在抖,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跟他一样穿着破甲的兄弟们的面孔时,嗓音里的颤抖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浓烈的东西。
“弟兄们,小老十四年前入伍的时候,家里还有三亩薄田,婆娘刚怀了第一个孩子……”
他的嗓音在说到孩子的时候又碎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接了下去。
“赵崇德的人说当兵有饷银拿,一个月四两,够养活一家老小,小老信了,把田卖了凑路费来了绥州大营。”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结果呢?第一个月发了一两半,小老去问队正,队正说朝廷就给这么多,小老不敢多问,就忍了。”
他的嗓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急。
“忍了十四年!十四年一两半!小老的婆娘在家里织布补贴家用,织到眼睛都快瞎了,去年冬天得了风寒,没钱买药,硬生生拖了半个月,拖没了!”
他的眼泪从脸上滚了下来,砸在了高台的木板上。
“小老连给婆娘买口棺材的钱都没有,是邻居帮着用草席裹了埋的!”
台下的数万士兵在这一刻安静到了能听见风从校场上空吹过的声响。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哭声从校场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有人攥着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有人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了十几年的恨意。
“我也是!我的饷银也被克扣了!”
“我婆娘生孩子的时候请不起大夫,孩子没保住!”
“赵崇德那条老狗!他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情绪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赵铁柱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被压了十几年的苦水终于翻涌出来的面孔,嗓音从胸腔里碾压出来。
“弟兄们,赵崇德死了,但他底下那些帮着他吃空饷喝兵血的狗腿子还活着!”
他的手指朝着校场边缘那些被夏州步兵押着跪在地上的几十名绥州旧军官指了过去。
“他们就在那里,你们认不认识?”
台下的士兵们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些跪在地上的旧军官身上。
有人的眼珠子红了。
“那个是刘队正!他每个月从我们手里抽两成的孝敬钱!不交就打,上个月把老李的肋骨踹断了两根!”
“还有那个王校尉!他把我们营的冬衣全扣下来拿去卖了,换了三匹好马养在自己院子里!”
“张副将!他让我们给他家修宅子,干了两个月一文钱没给,谁敢吱声就关禁闭!”
愤怒的声浪从校场上翻涌出来,一浪高过一浪,数万人的怒火汇成了一股让那些跪在地上的旧军官浑身筛糠的洪流。
赵铁柱的手掌在高台的栏杆上重重拍了一下。
“弟兄们,柱国说了,一心会的军法,贪墨军饷者斩,克扣冬衣者斩,殴打士卒致残者斩!”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些跪在地上的旧军官,嗓音冷了下来。
“刘队正,王校尉,张副将,你们三个,站起来。”
三个人的膝盖在泥地上抖得像筛糠,没有一个人站得起来。
赵铁柱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大步走到了那三个人的面前,手里多了一把横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站不起来?那就跪着受刑。”
横刀举了起来。
“这一刀,替孙大哥的婆娘砍的。”
刀落。
刘队正的人头从脖颈上滚了下来,在泥地上转了两圈,面朝上停住了,脸上还凝固着一个求饶的表情。
“这一刀,替老李断了的肋骨砍的。”
第二刀落。
王校尉的身体往前栽了下去,鲜血从断口处喷了出来,溅在了旁边张副将的脸上。
“这一刀,替所有被你们当牛马使唤的弟兄们砍的。”
第三刀落。
三颗人头并排滚在了泥地上,鲜血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校场上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声浪炸了。
“杀得好!”
“政委万岁!”
“柱国千岁!”
数万条嗓子在同一个瞬间炸开了,声浪从校场上翻涌出去,冲过了营墙,冲过了绥州城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黄土高坡,冲进了天际线最远处那片还没散尽的晨雾里。
赵铁柱将横刀上的血甩了一下,转过身,面向数万士兵,嗓门拔到了极限。
“从今天起,绥州军中再无旧军头!”
他的手指拍在了胸口那枚暗红色的胸章上。
“一心会的政委会吃在你们营中,睡在你们铺旁,你们的饷银一文不少地发到手里,你们的冬衣一件不缺地穿在身上!”
他将横刀高高举过头顶。
“谁敢再欺负你们,这把刀替你们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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