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喊过累。就算有时候眼皮直打架，他也咬着牙没有打瞌睡。他记得秦夜跟他说过的话——“你是太子，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累，他们也知道。可你不能让他们看见你累的样子。你得让他们看见你永远精神抖擞、永远有劲儿。这样他们才有劲儿。”
秦恒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七月中旬，有一次早朝上发生了一件事。刑部的一个主事汇报一桩案子，说到了某个县衙的贪腐问题，言辞之间有些闪烁，像是替那个县衙遮掩什么。秦夜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问，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那桩案子，儿臣看过卷宗。”
秦恒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大殿里很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秦恒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又发白了，可他没有退缩。
“儿臣在刑部看过那桩案子的卷宗。卷宗里说，那个县衙的县令已经被革职了，案子也审完了。这位大人说的问题，卷宗里都写过了。儿臣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什么还要再提一遍。”
那个刑部主事愣住了。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看着太子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眼睛虽然稚嫩，可里面有一种让成年人不敢直视的亮光。
秦夜坐在龙椅上，看着秦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他没有插话，就那么看着，等着。
秦恒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句。“这位大人，您说的那些话，卷宗上都有。您如果觉得卷宗有遗漏，可以写一份新的折子上来。但不要在大殿上浪费时间，后面还有别的大人要奏事。”
那个刑部主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退回了队列里，再没有吭声。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秦夜开口了，声音波澜不惊。“下一件。”
后面的几个大臣依次奏了事，秦夜一一处理了。秦恒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可他的腰挺得比之前更直了一些。
散了朝之后，秦夜把他叫到偏殿。
“你今天做得很好。”秦夜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口，“可你知道你今天做对的是什么吗？”
秦恒想了想。“儿臣指出了那位大人在重复已经说过的事？”
“那只是表面。你做对的，是你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话。你不是在卖弄，不是想让人夸你。你是看到了问题，就说了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秦夜的声音很平，“以后你要记住，你说话的时候，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聪明。是为了解决问题。只要能解决问题，哪怕说错了，也是对的。如果只为了表现自己，哪怕说得再好听，也是错的。”
秦恒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八月初，方文镜从江南发回来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讲的是他在江南各地推行商会的进展和遇到的阻碍。大部分地方都顺利，只有一地出了问题——福建沿海一个叫泉州的地方。那里的商会一直组建不起来，当地的商人要么不理不睬，要么表面答应着回头就不了了之。方文镜派去的人在那地方蹲了两个月，愣是没有把商会的事情办下来。
秦夜看完这封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泉州。福建沿海。海会的老巢就在福建旁边的海上，那些被清剿的据点里，有一半以上都在福建。泉州是福建最大的港口，也是海会当年活动最频繁的地方之一。那里的商人，很多都跟海会有过往来。虽然海会被清掉了，可那些商人的心里，恐怕还留着旧日子的影子——觉得朝廷管不了他们，觉得还是以前那样松松散散的好。
秦夜放下信，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回信。
“方文镜，泉州的事朕知道了。那地方根子深，不好办。朕不催你，你慢慢来。可有一条——不能让泉州成为一个例外。如果那里的商会一直组建不起来，就是告诉天下商人——朝廷的规矩可以打折扣，地方可以例外。那其他地方就会有人效仿，咱们辛辛苦苦推行的整顿就会前功尽弃。你告诉泉州那些人——要么他们自己把商会建起来，要么朝廷派人替他们建。自己建，有商量的余地。朝廷派人来，就不讲条件了。”
信送出去之后，秦夜把秦恒叫来，把方文镜的信和回信都给他看了。
“恒儿，你看完告诉朕，如果让你去处理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秦恒把两封信看完，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儿臣觉得，父皇说的办法是对的。让他们自己选——自己建，还是朝廷派人建。可儿臣觉得，光给两条路还不够。还要给他们一个理由，让他们愿意自己建。”
“什么理由？”
“他们怕朝廷管得太严，怕登记造册之后自己的生意被朝廷盯着，怕手脚不干净被查出来。如果父皇能给他们一个承诺——只要老老实实登记，老老实实做生意，朝廷就不会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建了商会，不但不会被盯着，还能享受到商会带来的好处——比如朝廷的商路保护、优先的贸易权限、官府的背书。他们看到好处，自然就愿意了。”
秦夜看着秦恒，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你想到的这些，朕也在想。你能自己想明白，比朕告诉你要好得多。”
秦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挠了挠头。
“那你就按照你想的这个思路，替朕写一封给泉州商人的信。怎么写、怎么措辞、怎么让他们看到好处，你自己琢磨。写好了拿来给朕看。”
秦恒愣了一下。“让儿臣来写？”
“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是一封很好的信的雏形了。你把它写出来，写完整，写清楚。写完了，朕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照你的发下去。”
秦恒站在那里，攥了攥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儿臣一定写好。”
秦恒写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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