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司空府。汤哲面前的晚膳早已凉透,箸未动,羹未饮。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映得苍老十岁。
窗外,暮春的夜风带着汉中平原特有的湿润气息,从半掩的窗棂间渗进来。
吹得案上的舆图一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挠在他心口上。
从定军山到广石,从广石到阳平关。
每一封战报都像一记闷锤,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防线砸得千疮百孔。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汤早已凉透,却还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比不上心里那股寒意。
“报,定军山大败,郭驰将军阵亡,东围、南围尽破。”
“广石刘康率三千守军投降,阳平关已被南荒军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惊得汤哲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扑倒在汤哲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汤哲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那个传令兵。
“你再说一遍。”
“郭驰将军……阵亡了,刘郡守投降,阳平关的粮道与退路全被南荒军封死。”
传令兵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整个身体微微颤抖。
汤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
他扶着案几的边缘,才没有让自己滑下去。
那个目中无人,却有狂妄资本的西凉悍将,就这么死了。
一万西凉铁骑据守的天险雄关,终究挡不住对方的进攻。
自己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在南郑城头日夜督促修筑防线。
当一座座天险被南荒军攻破之时,不断自我安慰,至少还有郭驰的一万西凉铁骑。
只要阳平关在,南荒军就打不进来,还能等韩守疆的援军。
关隘被围得水泄不通,和丢了有什么区别?
西凉铁骑被困在关内,粮草断绝,退路全无,迟早是南荒军的盘中餐。
汤哲闭上眼,双手撑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思绪却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城中还有五千守军,是他最后的家底,能挡住南荒军吗?
南郑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南荒军从阳平关过来,最快只需数日。
到时候,他连逃跑都来不及。
“秦育升呢?叫他赶紧滚过来!”
汤哲猛地睁开眼,声音急促,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正堂里又恢复寂静,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盯着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那条从阳平关通往南郑的官道上。
那条曾经无数次在上面巡视、视察防线的路。
如今成了一根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育升一身官袍,衣襟都没扣整齐,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走进正堂,看到汤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司空大人,您找我?”
“吴眠率军抢占定军山,阵斩郭驰,刘康归降,阳平关孤立无援。”
“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汤哲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秦育升,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
秦育升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张舆图,手指从阳平关一路划到南郑,又划到关中。
“司空大人,当务之急,是撤回长安。”
“撤回长安?”汤哲眉头一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汉中就这样拱手让人?他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说撤就撤?
秦育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必须有人保持清醒。
“郭驰是大将军的左膀右臂,此人死在定军山,韩守疆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南荒军随时兵临城下。”
“南郑无险可守,五千守军根本守不住城池。”
“您若不走,只有两条路,要么战死,要么被俘。”
汤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里带着血丝,不甘的怒吼。
他在汉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攒下的钱粮、招募的人口,怎么能拱手让人?
“那城中钱粮和人口呢?难道就这样留给长公主?”
“司空大人,西凉军本是援军,被围之后群龙无首,投降只是时间问题。”
“搞不好,南荒军现在已经破关南下,正朝南郑而来。”
“若还要迁移人口、搬运钱粮,势必拖慢行军速度。”
“一旦被南荒军追上,别说钱粮,连命都保不住。”
秦育升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到了点子上。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考虑这些问题,多余的粮草辎重只会成为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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