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秋缓缓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老人的迟缓,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按在膝上,微微用力,才把身子撑直了。
可当他真正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明经堂里再没有一个人坐着——所有学子、宾客、夫子,齐刷刷地跟着站了起来。
方砚秋没有看他们。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在长案上那几摞答卷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明经堂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今日论经,共收学子答卷四十七份,宾客答卷二十份,合六十七篇。老夫与四位夫子逐一阅过。好的坏的中不溜的,方才诸位夫子已各抒己见,老夫就不一一重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左侧第二排的方向。
学子之中,以韩墨之作为首。他的文章论水与堤之喻,由物及人,由人及心,层层递进,收放有度。诸位若想知好文章当如何作,不妨以韩墨此文为范。
方砚秋说到这里,朝旁边的弟子微微点头。
那弟子会意,走到长案前,双手捧起韩墨那篇答卷,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堤之固,非石之坚也,乃基之实也;德之立,非名之显也,乃心之笃也。基不实则堤倾,心不笃则德堕,此必然之理也。故善筑基者,不争尺寸之高,而求寸寸之实;善立德者,不慕一时之誉,而务事事之诚。堤高百仞,溃于蚁穴;德积千载,毁于一念。慎乎微,持乎久,则堤虽旧而固,德虽朴而彰。昔者禹疏九河,非一镐之功也;周公制礼,非一日之积也。由是观之,堤之固者在基,德之固者在心。基者,人心之喻也。基实则堤安,心安则德立,此之谓也。然堤有固时,水有竭日,固者何恃?恃其基也;竭者何依?依其源也。水源不竭,则堤虽老而不废;德本不亏,则身虽困而不屈。故曰:水无堤则漫,堤无水则竭,德无器则散,器无德则虚。二者相须,不可偏废也。
弟子读到这里,微微停顿,翻了一页纸,目光快速扫过剩余的篇幅,然后略过了后半部分,只念了最后两句:盖君子之治身,犹匠之筑堤,求其本而固其末,务其实而去其华。本固则末自茂,实充则华自生。此吾所以论水与堤也。
他念完之后,将答卷轻轻放回长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明经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那掌声先是稀疏的,从左侧学子那排传来,然后蔓延到右侧,宾客们也跟着击掌,有几位文士模样的宾客还微微点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韩墨坐在左侧第二排,腰背挺得笔直,面容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那些掌声并不属于他似的。
韩逸之转过头来,看了自己兄长一眼,嘴角弯了弯,但没有说话。
宾客席上,白文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鼓了两下掌,然后微微侧过头,朝旁边坐着的另一位宾客低声说了一句:这位韩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笔力,将来不可限量。
那宾客点头附和:确实。尤其是那句慎乎微,持乎久,八个字里藏着功夫。
沈陵坐在方砚秋身侧的椅子上,也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韩公子此文,在本宫看来,已不是二字能概括的了。说是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这个年纪能写到这般地步,当真是难得。
韩墨这才微微欠身,朝沈陵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过誉。晚生不过是将平日所学略作整理,并无新见。
沈陵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方砚秋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孙茂,是墨居里院的老弟子,文章写得扎实;一个叫陆平,是今年秋试的解元,文字端稳厚实——各自夸了两句,便没有再细说。
然后方砚秋的目光转向右侧的宾客席:夫子与宾客之文,也有几篇可观的。三殿下,你的那篇,拿上来吧。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方老先生,本宫那篇不过是凑个热闹,哪敢和诸位相比。
方砚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朝旁边的弟子点了点头。那弟子便走到沈陵面前,将他的答卷双手捧了起来。
沈陵的文章确实不如韩墨的惊艳。他写的是水与堤的另一种视角——堤能挡水,却挡不住水从底下渗进来
德能束人,却束不住人心底下的欲望。他引了一处《孟子》的生于忧患,又引了一处《庄子》的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把两个看似不相干的典故串在了一起,说的道理倒也通透。只是文辞之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性,像是一个不太常动笔的人偶尔提笔写下的。
弟子读完之后,掌声依旧响了起来,虽然不如方才那般热烈。
一位穿深蓝色常服的宾客率先开口:殿下此文,看似写堤,实则写人。尤其是那句堤在水上,而水亦在堤下,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意思。几位夫子也各自点评了几句,多是之类的赞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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