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那炷香,已经燃到了最后一截。
灰白色的香灰蜷曲着,将落未落地垂在香柱边缘,像一个撑不住了正要合上的眼皮。
青烟比方才淡了许多,细细的一缕,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散进天井上方的日光里。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弟子轻手轻脚地从侧门进来,走到方砚秋身后,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方砚秋微微点了点头。
旁边的夫子会意,放下手中的书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里足够清楚:“时辰到。停笔。”
刷刷的笔声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最后几声零星地响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把笔搁在了砚台上。
有人皱着眉头,看着面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却还没来得及收尾的纸,不甘心地又提了一下笔,可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更多的人是写完的,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投向高案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学子用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写满的两张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很快又抿了回去,重新端起了姿态。
韩墨坐在左侧第二排靠前的位置。
他的面前也摆着一份答卷,纸面整洁,字迹清瘦有力,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处涂改。
显然,他在动笔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全文的脉络,一气呵成,落笔无悔。
他的神情很平静。
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凝重,只是一种——完事之后的、水面恢复平整的那种安静。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还浸在方才的思路里没有完全出来。
旁边坐着的韩逸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韩逸之的答卷摆在案角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而是把目光落在自己兄长那张平静的侧脸上,看了几息,然后轻声开了口。
“兄长还在想周大人的事?”
韩墨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依旧没有说话。
韩逸之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更轻了些:“可能周大人确实是有事要办,这才提前走了。”
韩墨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韩逸之听的:“有事要办?元宵诗会,他也没有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答卷上,却像是在看别的东西:“这一次墨居论经,他来了,坐下了,笔拿起来了。可一个时辰,他只在最后写了几笔。”
韩逸之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了想,然后道:“兄长,诗作和文章,有时候也是靠灵光的。周大人名声在外,若是随随便便写一篇,反倒让人挑出错来。他不写,或许是不想敷衍。”
韩墨听了这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那目光不冷,但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说错了话还没意识到的人:“逸之,你觉得他是怕写不好才不写的?”
韩逸之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韩墨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元宵诗会的题目,人人猜得到,提前准备是常事。若是真有才学,早就在心里默过几遍了。到了场上,不过是把腹稿誊出来罢了。可他没有誊。连一行都没有。”
他停了停,又道:“那今日呢?今日的论题,是方老先生临时拟的,没有提前放出风声。他写不出来,我倒是能理解。可他偏偏在最后才写了些,然后走了。这倒是……让我有些看不明白。”
韩逸之想了想,朝自己兄长那边微微凑了凑:“兄长,周大人不是留下了自己那份论经的作答么?不如待会儿看看他写了什么。”
韩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越过前方几排人的头顶,落在高案旁边那一摞被叠好的答卷上,不知在看哪一份。
两人说话的工夫,收卷的弟子已经端着托盘从两侧开始往中间走了。
规矩是分列收卷的。
明经堂里的座位分左右两列,左列是墨居的学子,右列是来访的宾客。每一列又按前后排分成若干组,每一组由一名弟子端着朱漆托盘挨个收取。
收取时,弟子先躬身致意,然后双手接过答卷,轻轻放在托盘上,再躬身退开。整个过程不出声响,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纸张与托盘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嗒”声,一声接一声,像雨点落在干透的荷叶上,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
左列的学子们大多已经写完了,有的主动将答卷双手递过去,有的轻轻放在案角,等着收卷的弟子自己来取。
右列的宾客们也陆续交了卷。
有一位穿深蓝色常服的中年人,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托盘正中。
倒是坐在韩逸之身后的那位,直到收卷的弟子走到他面前,才匆匆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什么,然后有些不甘地放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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