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那栋楼的时候,整条街的狗都在叫。不是因为怕生,是因为我带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我妈留给我的骨灰盒,还有一袋从老家院子里挖出来的土。房东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问我是搞艺术的还是逃难的。我说都不是,我就是个需要很多插座的人。他大概觉得我有病,但押金给得足,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栋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只亮一半。我住在顶楼,隔壁住着一个从来不出门的老太太,我只见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凌晨三点去走廊尽头接水的时候撞见她站在窗边抽烟。她不看我,我也不看她,我们就那么隔着三米的黑暗各自沉默着,像两棵种在花盆里的枯树。这种关系让我觉得很舒服,因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总是在半夜洗衣服,也不需要告诉她我其实已经三年没有跟任何人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了。
我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早上七点准时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十五分钟,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然后起床烧水,泡一杯浓得发黑的茶,坐在窗台上喝。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锈迹斑斑的防盗网,偶尔有一只野猫从某个窗口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这样的早晨我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每一个都像前一个的复制品,但我并不觉得无聊。相反,我觉得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重复、安静、没有任何意外。
可是那天不一样。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厨房煮面条,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本来不想管,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粗哑的叫骂。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五楼那户人家的门口围了好几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把菜刀。那把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那把刀的刀刃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铁锈。
后来警察来了,把那个男人带走了。女人抱着孩子上了救护车,围观的人群散开,楼道重新变得安静。我回到厨房继续煮面条,水已经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焦黑的面条。我没有重新煮,就着那口糊锅把能吃的部分挑出来吃了,一边吃一边想,那个女人现在应该坐在医院里哭,她的孩子大概还不懂事,正抓着她的头发玩。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消失了,就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我并不觉得自己冷漠,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跟我没关系,它们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而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屋子、这扇窗户、这条天花板上的裂缝。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开始画画。这是我唯一坚持了超过十年的事情,虽然我画的东西从来没有人看过。我画的是同一个人,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她总是站在一片空旷的灰色背景里,有时候穿着裙子,有时候穿着大衣,有时候什么都不穿。我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某个我忘记了的熟人,也许是我幻想出来的,也许根本就是我自己。我画她的姿势、她的头发、她手指弯曲的方式,但从来不画脸。脸是多余的,我这么告诉自己,一个人的脸只会让人分心,让你以为你了解她了,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画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听到了敲门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关节小心翼翼地碰了三下门板。我放下画笔,没有动。这栋楼里的人从来不会互相串门,更何况是在凌晨两点。我等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这次稍微重了一点。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什么都没有。走廊里的灯是灭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以为是哪家醉鬼走错了楼层,正准备转身回去,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开门。我们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板对峙着,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说,你画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厉害,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兴奋感,就像一个解了很久的谜题突然露出了答案的一角。我没有开门,因为我知道一旦开了门,有些事情就会彻底改变,而我是一个讨厌改变的人。可那个女人似乎并不着急,她在门外坐了下来,我能听见她的衣服摩擦墙壁发出的沙沙声。然后她开始唱歌,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旋律简单得像童谣,歌词含糊不清,像是某种方言又像是胡乱的哼唱。那歌声穿过门缝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想起小时候夏天躺在竹席上听蝉鸣的感觉,遥远、模糊,却又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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