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轮丈量山河
省城高速收费站的水泥立柱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贺灵智将车窗降下半寸，山风裹着油松的清香涌进来。她伸手调整后视镜角度，镜面里映出副驾驶座上王德茂花白的鬓角，还有他膝头摊开的地图册——边角卷起的地方用红蓝铅笔记满蝇头小字。
"老规矩？"王德茂屈起指节敲了敲仪表盘，油表指针应声轻颤。贺灵智瞥见丈夫手背浮起的褐斑，想起三十年前他攥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等高线图的模样，粉灰簌簌落在同样斑驳的袖口。
导航提示音划破回忆："前方500米岔路口，请保持左侧主路行驶。"车载支架上的手机屏幕蓝光闪烁，映得贺灵智腕间的银镯忽明忽暗。这是去年在凤凰古城买的苗银，当时摊主夸赞她戴起来像月牙落在雪地上。
车轮碾过减速带时的颠簸让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泛起涟漪。王德茂拧开杯盖递过去："张家界那次教训记得吧？"热气氤氲中，贺灵智眼前又浮现盘山公路上九曲十八弯的惊险。那天他们固执地避开高速，结果被晃得在服务区吐空胃袋，最后还是花二百块买了当地人的晕车药。
此刻仪表盘显示续航里程：382公里。这是他们五年来自驾摸索出的黄金数字——足够跨越两三个地级市，又不至于让老腰在驾驶座僵成化石。后座堆着印有不同连锁酒店LOGO的洗漱包，最上面那个深蓝色的是七天前在景德镇新添的，装着贺灵智特意带的乳胶枕套。
忽然有团黑影掠过挡风玻璃。"停车！"两人异口同声。刹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红线，王德茂已经举着单反探出车窗。夕阳正悬在远山豁口，将层层梯田镀成金箔，戴斗笠的老农牵着水牛蹚过镜面般的稻田。快门声里，贺灵智摸出保温杯底的西洋参片含在舌下，这是儿子去年从长白山寄来的。
到达预定的连锁酒店已是星斗满天。前台姑娘看着这对白发夫妻熟练地出示会员卡、索要高层安静房间，忍不住多瞄了眼他们沾着尘土的登山靴。电梯镜面映出两人并立的影子，贺灵智忽然笑出声："记得青海湖那晚吗？"王德茂跟着勾起嘴角。那天他们在停车场遇见抛锚的房车，老黄正蹲在冰冻的水箱前抓耳挠腮。最后是他们贡献出保温壶里的热水，又帮忙联系了救援。
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时，王德茂正用放大镜研究明天的路线。纸质地图上，皖南川藏线七十二拐的标记像道狰狞的疤痕。去年深秋他们在黄山云谷索道口，看见小年轻们背着帐篷往登山道窜。贺灵智杵着登山杖说咱也试试，结果两人在鲫鱼背被山雾打湿衣裳，却硬是赶在日落前摸到了光明顶的界碑。
晨雾未散，SUV已经重新上路。贺灵智把昨晚洗好的圣女果装进保鲜盒，忽然瞥见丈夫在揉膝盖。"要不今天少开百十公里？"她装作调整空调出风口。王德茂却把巡航定速调高五码："不是说好要去查济古村看明代牌坊？"车载音响流淌出《蓝色多瑙河》，这是他们在维也纳自驾时养成的习惯。
正午时分路过服务区，不锈钢餐盘里的梅干菜扣肉泛着油光。贺灵智掰开一次性竹筷，突然说："等天凉快了，咱们试试318国道？"王德茂夹菜的手顿了顿，汤勺磕在碗沿叮当作响。他们同时想起三十年前带毕业班去徽州写生，暴雨冲垮山路，两人领着四十多个学生徒步十公里找救援的往事。
收费站的横杆再次抬起时，车载导航显示海拔正在攀升。后视镜里，两个银白色的头颅渐渐隐入苍翠山影，唯有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的沙沙声，像永不褪色的散文诗，在九万六千平方公里的稿纸上续写新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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