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
沈书瑶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芸娘在意识海里轻轻叹了口气。
“书瑶姐姐,我们又要回那个牢笼了。”
沈书瑶没有睁眼。
“好不容易离开那地方一年多,”芸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沮丧,“烬羽哥哥又要面对那群不怀好意的人。”
“我知道。”
芸娘沉默了片刻。
“书瑶姐姐,你说林毅哥哥能帮上烬羽哥哥吗?”
“希望吧。”
“万一林毅哥哥也被陛下盯上了呢?”芸娘的担忧溢于言表,“赵高一直拉拢他,万一陛下知道他也是从昆仑来的,会不会又像烬羽哥哥一样,把他软禁起来?”
沈书瑶终于睁开眼。
她何尝没想过这个可能。
林毅比她强,体内有完整的充能装置,左眼是功能齐全的义眼,能量充足,本事不在萧烬羽之下。可那又如何?他是人,不是神。面对秦始皇的帝国机器,面对赵高的权术暗算,面对满朝文武的猜忌与试探,他一样会受伤,会疲惫,会陷入困境。
“我们只是来自未来世界,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沈书瑶声音很轻,“走一步看一步吧。”
芸娘安静下来,没有再问。
沈书瑶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
不需要看。
咸阳城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青灰色的城墙、高耸的门楼、城墙上巡逻的甲士。
她看了三年。
从国师府的院子里,看了三年。
四四方方的天空,高高的围墙,门口日夜不歇的甲士。萧烬羽被“请”去炼丹时,她就坐在院子里,数着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等他回来。
但她不是只看天。
她看守卫换岗的时辰,看巡逻的路线,看哪面墙的砖缝可以借力,看哪条巷子能绕向城外。
不是为了逃跑。
是万一。
万一有一天必须跑,她不会毫无准备。
只是没想到,离开的方式是东渡,而不是翻墙。
那是牢笼。
她本以为逃出来了。
没想到,还要回去。
马车继续前行。
咸阳城越来越近。
城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进城的百姓、商贾、官吏,三三两两聚在城门两侧,等着守城士卒查验符传。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低着头。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立刻压得更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毅骑马立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城门两侧。
城门高大宽阔,能并行四辆马车。门洞两侧站着两排士卒,手持长戟,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细节。
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大字——雍门。
篆书,笔力遒劲,像是一刀一刀刻进石里。
城门左侧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林毅凝神细看——是征役令。
“……凡年十七至六十男子,皆应服徭役。违者,罚二甲,没为官奴……”
告示下方,盖着红色官印。朱砂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告示旁的墙面上,残留着暗褐色痕迹。不是污渍,是干涸的血迹。不止一处——整面墙都有,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反复在这墙前受过鞭刑。
林毅收回目光。
蒙毅已经交涉完毕,策马回来。
“林先生,可以进城了。”
林毅点头,策马向前。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洞。
光线骤然一暗,马蹄声在门洞中回荡,像沉闷的鼓点。两侧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秦律、禁令、告示,字迹工整,密不透风,像一张无形的网。
走出洞口,光线重新亮起。
眼前,是咸阳城的主驰道。
街道宽阔,可并行八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被车轮与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是整齐的坊墙,青砖砌成,高约一丈。坊墙上开着一道道坊门,通往各个里坊。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赶牛车的商贾,有骑高头大马的官吏,有挑担的小贩,有身着麻衣的黔首。有人牵着骆驼,驮着西域货物,铃铛轻响。
可所有人都在沉默中行走。
没有高声谈笑,没有大声吆喝。小贩不敢叫卖,百姓不敢闲谈。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压着声,凑到耳边,说完立刻分开,像在交换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林毅的目光扫过街边。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在街角,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中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有。老人眼神空洞麻木,像是早已习惯饥饿。
他的颧骨上,刺着一个字——刑徒的标记。秦法:犯罪者黥面为奴。那个字,一辈子都洗不掉。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孩子哭了,她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快步拐进一条小巷。
几个身着短褐的工匠从坊门走出,肩扛工具,步履匆匆。他们脸上也刺着字,那是徭役逃者的印记——不是自愿,是被抓回后强行刺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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