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往西滑了一格，最后一道黑线被抽走的瞬间，镜幕边缘亮起一圈幽蓝冷光。
咔嚓一声，镜面逐渐透明，最终消失。
城外恢复了空荡，只剩被炮火犁过的焦土，和尚未冷却的蒸汽。
安特飞回城墙，剑尖仍滴着未燃尽的黑水。他抬头望向已经消失的镜面，低声道：“欢迎下次再来。”
战争暂时停止，城墙下的空地上，医疗队的白大褂与修女的黑袍并肩而行，蒸汽担架车“嗤嗤”喷着白雾，把伤员运往后方。
有人把阵亡者的铭牌摘下，投进铜制收集箱里。一列披着黑漆与铜铆钉的装甲列车正缓缓驶入临时站台，车厢侧板敞开，露出成排的武器，被士兵们补充到城墙。
“玛德！跑的真快，劳资还没打过瘾！”身边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灌下一口酒，然后把铝制酒壶递到安特面前，“来一口？”
安特摇摇头，把酒壶推回去：“抱歉，我不喝酒。”
“哦，不喝酒好，不喝酒是个好习惯……”
身边，蒸汽动力的炮台还冒着煤烟，炮管上的水冷套“咕嘟咕嘟”翻着泡；黄铜迫击炮的炮口滚烫，炮手们把湿帆布盖上去，白雾“嘶啦”一声腾起，像给钢铁怪物敷上热毛巾。
身后，铁制连弩的齿轮与杠杆在阳光下泛着机油的光。连弩旁，两名士兵正用扳手给拧紧螺栓。
“对了，兄弟，”军官还在耳边絮叨，不过这一次，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支队伍的？”他的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武器。
旁边有士兵凑过来：“大人，他好像是从外面直接飞回来的。”
“飞”字一出口，军官的眉毛差点跳出盔沿。他愣了半息，瞳孔猛地放大，里面倒映出安特血迹斑驳的风衣，以及那柄还在滴黑水的长剑。
“安特·西斯？！”
下一秒，这位身材魁梧的军官竟像孩子似的蹦了起来，双臂大张，一把将安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安特都喘不过气来。
“我++！你是安特·西斯？！我是你偶像啊！哎嘛，今天终于见到活着的了！哈哈哈哈！”
这都什么玩意？
安特嘴角疯狂抽搐：先是有些神经质的夜之女神，再来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军官，这夜之城，难不成专产怪胎？
实际上，安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名声有多吓人。半年多的时间，三座城邦的污染源相继被他斩灭，他的名字早已在猎魔人中被传成神话。
军官可不管安特的尴尬，扭头朝身后吼得比刚才炮声还响：“来人！去把刚到的莫尔骑士也请来！今儿我带我偶像逛逛！”
“等等，”安特抬手，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这里……不用守了？”
“轮班制啊兄弟！”军官豪爽地拍他后背，“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盯到天亮吧？走！带你去我们夜之城看看，顺便尝尝我们新配的火药威士忌！”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安特的肩膀，大步往城梯走去。
夕阳开始泛红，城头的探照灯逐一亮起，士兵们用沾满机油的抹布擦拭着武器，像给疲惫的猎犬梳理毛发。
有人吹起口哨，是一段新兴的小调，旋律简单，却盖过了远处尚未散尽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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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夜之城像一张巨大的齿轮圆盘，以穹夜守寐神殿为轴心，向四面八方层层推进。
神殿并不踞高台，也不嵌壁垒，而是坦然平坐在城市正中央。八根黑铁螺旋柱斜撑半球穹顶，柱身铸满细密的纹路，仿佛夜色被拧紧成弹簧，托住一轮倒扣的银月。
穹顶外层嵌着无数指甲盖大的水晶，白天吸尽天光，夜里便释放出柔和的月青冷辉，让神殿即便在灯火最盛的时分，也保持着一块不被染指的暗色光斑。
神殿本身没有围墙，只有一圈直径二百步的环形广场，广场24小时对外开放。人们经过时，会习惯性抬手，在胸前轻点两下。
女神像并不矗立，而是平嵌在穹顶内壁。下方，用工业凿刀刻着一句极简的铭文：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夜，自会替你们守护。”
战争的确存在，城墙上的炮台增加了，街角的募捐箱也多了“为前线添置铆钉”的标语，但这里的人们依旧按齿轮钟的刻度生活。
因为他们笃定：只要穹夜守寐神殿那两扇黑铁巨门仍朝全城敞开，只要那条墨青丝还高悬在城邦上空，夜之城就永远不会被攻破。
千百年来，也的确如此。
无论外海掀起多高的黑浪，无论镜世界吐出多么扭曲的噩梦，墨青丝始终像一柄倒悬的夜色之伞，把所有灾厄挡在伞外，战争从未真正踏进过城门一步。
于是，战争的阴影被蒸汽活塞推入背景，化作节奏固定的鼓点：炮厂增加工时，纺织机换粗纱织带，铁匠铺把镰刀改成刺刀，却没人停下原本的生活舞步。
工人们把加班券当勋章，生产本身成了最响亮的战鼓。因为战争，也需要生产的支持；而生产，需要日常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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