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青州,三峰山。
雨下得绵密,细如牛毛,却带着春寒料峭的刺骨。雨水砸在残破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声音盖不住满山遍野的腥臭味。
三座土丘之间的洼地,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黄土底色。方圆十数里的地皮,被雨水和鲜血反复浸泡、揉搓、踩踏,化作了一大片深及脚踝的暗红色烂泥滩。
断裂的白蜡杆长矛斜插在泥浆里,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的半截肠子。生铁打造的盾牌碎成了几瓣,边缘全是被钝器生生砸卷的缺口。
在这片烂泥滩上,整整齐齐地铺着四五万具尸体。
冷兵器交锋的战场,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儿戏。寻常的战阵,两军对垒,前排死伤过了一成,后阵的心就得慌;伤亡若是过了两成,阵型便会像决堤的坝一样,一溃千里,剩下的便是单方面的驱赶和屠杀。
史书上能把人命填进绞肉机里死战不退的,屈指可数。华夏历史上大唐平定安史之乱的香积寺之战,叛军铁骑冲阵,大唐嗣业将军赤膊上阵,率陌刀队如墙而进,人马俱碎。那一日,天昏地暗,六万具尸体把旷野铺满,那是靠着安太上皇的死命令和大唐国运在硬撑。
而今日的三峰山,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香积寺。
四万多朝廷新军,将一万西北狼军死死堵在这海碗般的盆地里。
整整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的近身肉搏。
没有相互试探,从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就是你死我活的血拼。
狼军被逼入绝境,反而激发了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刀砍卷了,用牙咬;长矛折了,抱着官军滚下土坡,用手指抠瞎对方的眼睛。一万头没有退路的野狼,硬生生把这四万新军拖进了无底的深渊。
雨水冲刷着一具西北兵的尸首。他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三把钢刀,可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至死都死死掐着底下两名新军的脖颈。那两名新军的喉管被硬生生捏碎,眼珠子暴突在眼眶外。
一万狼军,全军覆没。
没有一个人跪地乞降。他们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都以为自己是在替大帅拖延时间,以为陈康正带着援兵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陈康为了换取逃生机会,随手抛下的弃子。
而就在这三峰山以西,落凤坡的大营里,还有不到两万名同样被蒙在鼓里的西北残兵,正眼巴巴地守着营盘,等着他们的狼王带着粮草和新兵回来,带他们杀入京城,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呕——”
李震扶着一辆烧得只剩骨架的辎重车,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着昨天没消化的陈米,一口接一口地吐在红色的泥浆里。
他是兵部尚书,是早年在边关真刀真枪跟鞑子干过的宿将。什么样的死人堆他没见过?
可眼前这景象,让这员老将的胃部控制不住地痉挛。
为了吃掉这一万狼军,朝廷新军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三万人战死,四千人重伤断肢!
四万人围剿一万人,几乎被打了个全军覆没。好几次,新军的阵线被西北兵那不要命的反扑撕裂,若不是后方督战队连砍了三百多个逃兵的脑袋,若不是“退后半步夷九族”的严令悬在头顶,这支新军早就在中途崩盘了。
李震吐空了胃里的酸水,用颤抖的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
他直起腰,看向四周。
活着的新军,不到六千人。
没有胜利的欢呼,甚至连清扫战场、搜刮战利品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新兵,半个身子泡在血水里。他的左臂齐肘而断,伤口被泥沙糊住,早就停止了流血。他没有喊疼,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砍断了刀柄的横刀,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坐在死人堆上,机械地把一个同袍的肠子塞回肚皮里,塞进去,滑出来,再塞进去。他半张着嘴,表情悲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上下滑动。
这六千人,活下来了,但魂被那群西北兵生生抽走了。他们变成了木偶,变成了连痛觉都丧失的行尸走肉。
“大帅。”
副将拖着一条瘸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李震身边。他脸上的铁面铠被砸瘪了一块,死死卡在颧骨上。
“弟兄们……顶不住了。得让大家伙听点动静。”
李震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口气要是接不上,这六千人走不出三峰山,自己就得疯。
他踩着泥浆,一步步走到一处稍微高些的土坡上。
“弟兄们。”
李震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冷风,声音嘶哑,扯着嗓子大吼。
“仗打完了!咱们赢了!”
周围的新兵们没有反应,只有几个离得近的,木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朝廷赢了!皇上赢了!”
李震拔出腰间的佩剑,用力敲击着身旁的铁盾,试图用金铁交鸣声唤醒这群丢了魂的士卒。
“反贼全死绝了!一个没跑出去!你们都是大玄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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