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外十里，一处连顶盖都早被乱兵掀了的野亭子。
风刮着地皮卷起黄沙，打在亭柱残存的红漆上，沙沙作响。石桌上结着一层硬邦邦的白霜，章功没穿大氅，单薄的青衫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石桌的白霜上慢条斯理地划着线，画的是这方圆百里的地形。
“喀嚓。”
踩碎枯枝的声音在亭外响起。锦衣卫百户陆铁山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快步走入亭中，抱拳行礼后，在石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大人，查清楚了。”陆铁山搓了搓冻僵的手掌，哈着白气，“陈康今日一早连下三道军令。头一桩，在周边村镇贴了告示，只招一万本地壮丁，多一个不要。第二桩，去陈留郡征调了两百辆大车，说是要把咱们送去的那十万石粮食里头，分出七万石运回西北凉州。”
章功手指在白霜上停住，没说话。
“他营里那几个千总喝多了漏的话，说大帅嫌弃中原的泥腿子胆小怕死，上了阵只会尿裤子。”陆铁山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冷茶灌下去，“陈康打算用这七万石粮食做饵，回西北老家再招募两万真正的狼军。剩下的三万石，留给前线这帮人当口粮，继续跟李震死磕。”
石桌上的霜线已经被章功画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你觉得，这说辞对吗？”章功拍掉指尖的冰屑。
陆铁山放下茶碗，擦了擦嘴：“合情合理。西北军在落凤坡折损太重，老底子快打光了。陈康那人骨子里傲，只信他带出来的那些狼崽子。要换了属下是这三军主帅，也得先把粮草运回大后方，重新攒家底。”
章功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远处的灰暗天际。
风更大了，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说辞没破绽，你的调查也没破绽。”章功将双手拢入袖口，声音融在风里，“可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陆铁山愣了愣。
“陈康打仗凭的是一口气，是闻着血腥味就往上扑的野性。”章功看着石桌上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形图，“一个习惯了吃生肉的野狗，突然开始用筷子夹菜，甚至懂得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了。”
“他不正常。”章功的视线投向陈康大营的方向。
……
中原，陈康帅帐。
烧酒的辛辣气味和说不上来的腥臭味，把这顶宽大的牛皮帐篷塞得严严实实。
陈康赤着上身，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他手里倒提着那个磨得包浆的酒葫芦，仰头将最后几滴酒液倒进嘴里，“呸”地一声吐出咬碎的酒糟。
谋士许策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个暖炉。几天没合眼，他眼眶深陷，青布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浆。
“大帅，车队已经备齐了。七万石粮食，分批装车。打的是回乡募兵的旗号。”许策声音很轻，怕惊动了帐外的亲卫。
“好。”陈康随手把空葫芦砸在地上，葫芦咕噜噜滚到帐门边。
“杨臣刚的五万北境铁骑，到哪儿了？”
“过了赤河，距离咱们的前锋营，不到百里。”许策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那五万人是全甲重骑，一人双马。李震这几天像吃了定心丸，营寨扎得铁桶一样，就等着杨臣刚到了，把咱们包饺子。”
陈康的脸皮抽搐了几下，左臂的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五万全甲重骑，再加上李震手底下那六万新军。”陈康冷笑，用完好的右手抠了抠案几上的刀痕，“老子手里现在能提刀的，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八千人。拿什么打？拿弟兄们的天灵盖去磕他们的马蹄铁？”
许策没接话。
陈康站起身，抓起挂在木架上的狼皮大氅披在肩上。
“老子从西北带十万人出来，是来抢肉吃的，不是来给苏寒那小毛崽子当垫脚石的！”陈康走到炭盆前，伸出脚踢了踢烧红的炭块，“苏寒给粮，那是买命钱。他想让老子在这落凤坡，把苏御的最后一点家底耗干，他好在江南坐收渔翁之利。”
“老子偏不让他如愿！”
许策将暖炉放在桌上，眉头锁紧。
“大帅，南境的锦衣卫不是瞎子。那个章功，心思深沉，属下这两日总觉得营里营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以募兵为名运走大批粮食，他或许挑不出错。但咱们若是想走，这三万大军拔营，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
“谁说老子要带三万人走？”
陈康转过头，火光映在那张布满风沙与伤疤的脸上，透出令人胆寒的狠绝。
许策瞳孔骤缩，定定地看着陈康。
“大帅的意思是……”
“继续死人，继续杀！等粮食到了，让他们好好吃顿饱饭！”陈康重新走回案前，抽出那把斩马刀，拿块破布慢慢擦拭着刀身，“留下一万人，还有营里那八千多个断胳膊缺腿、连马都上不去的西北老弟兄。他们跟着老子一路走来，苦也吃了，罪也受了。现在，是他们报恩的时候了。”
许策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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