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北。金湾河前街。
冷风如钝刀。
吴来恩双手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早翻了,血肉模糊的指头生生在冻结的白霜上抠出十道血印。
他像一条半死的长虫,硬生生把自己从第四营后墙的狗洞里拖了出来。
药劲还没散。两条腿像挂了千斤重的铁坨子,在地上拖行,把那件旧皮甲磨得呲啦作响。
“呼……呼……”
吴来恩肺里像灌了冰水,每喘一口气,嗓子眼都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头。
前面五十步,是金湾河的河道。河面上结着薄冰。
只要爬进河里。借着水遁和冰层的掩护,顺着河道往下游漂,哪怕冻去半条命,也能躲开李剑微的刀。
他死死咬着牙,手掌再次向前探去。
长街两旁。
本该是宵禁时分,此刻却站着不少人。
都是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他们裹着烂棉被,像一排排被吸干了血的游魂,贴着墙根站着。
他们看着这个在地上拼命蠕动的老将军。
没有人说话。
眼神里压根没有活人该有的波动,只有麻木。
在这全州城里,死个把当官的,跟死条野狗没什么两样。
吴来恩爬过一条暗巷口。
余光瞥去。
两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一前一后地拖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往巷子深处拉。
尸体还没僵透,脚上的布鞋在地上摩擦。
其中一个汉子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响声,手里攥着一把卷刃的菜刀。
“还热着……赶紧的……把大腿卸了……”
“真,真能吃吗....”
“你不吃就给爷滚,再他妈挑挑拣拣,吃狗屎都吃不上.....”
那人嘟囔着。
吴来恩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酸水混着胆汁顶到了喉咙口。
他死死闭紧嘴巴,不让自己吐出来。
他不敢停。
身后的第四营方向,隐隐传来了军靴踩踏石板的急促脚步声。
李剑微追出来了。
吴来恩手脚并用,像个疯子一样向着金湾河的方向挪动。四十步。三十步。
……
“嗒。嗒。嗒。”
沉重的军靴声在死寂的长街上响起。
李剑微提着那把斩马大刀,从暗巷里走了出来。
大氅在风中翻卷。一身黑甲上,糊满了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块。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街上的酸腐味。
原本还在墙根下瑟缩交谈的几个百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
有人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有人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
噤若寒蝉。
李剑微没有理会这些犹如待宰羔羊般的百姓。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街面上扫过。
地面上,一条由暗红血迹和泥土混合而成的拖拽痕迹,直指前方的金湾河。
李剑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大步顺着血痕走去。
路过一个瘫坐在墙根、瞎了左眼的老头时。李剑微停下了脚步。
“老东西。”
李剑微刀尖拄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
“看见个没腿的残废爬过去吗?”
老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不敢抬头看李剑微那张带着刀疤、溅满鲜血的脸。
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指向金湾河的方向。
“军……军爷……往、往河边爬了……”
“哦。”
李剑微点了点头。
他提起斩马大刀。
没有半点预兆。刀锋自右向左,平拉而出。
“噗嗤。”
利落的骨肉分离声。
老头那颗花白的脑袋,甚至还保持着指路的姿势,便冲天而起。滚落在两步外的臭水沟里。
无头腔子里,温热的鲜血喷出半尺高,溅在李剑微的皮靴上。
周围的百姓吓得死死捂住眼睛,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李剑微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新鲜、温热的血腥味,让他那暴躁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些许。
“老东西,看你这把年纪,留在这城里也是受苦,老子超度了你,下辈子再做人吧。”
李剑微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提着刀,顺着血痕,加快脚步向金湾河追去。
……
全州城东。
四千名披坚执锐的黑甲兵,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顺着主街向西城第四营的方向狂飙突进。
没有火把。人衔枚,马裹蹄。
长矛如林,弓弩上弦。
队伍正中。
两匹披着重甲的战马并排而行。
左侧一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镔铁开山斧。正是第三营统领,何冲。
右侧一人,身形精瘦,马鞍上挂着一柄细长的柳叶刀。第一营统领,贾云东。
“老何。你那两千斤米和五百斤肉。到手了没有?”
贾云东夹着马腹,压低声音问道。
何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到手个屁!李剑微那个阴种,让老子今晚去六营的寨门前守着,拿老子的兵当肉盾防着州牧府。等天亮了才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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