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空荡荡的。
波拉推开门时,只有几盏顶灯还亮着,投下苍白的光。储物柜半开着,里面是他早上挂好的便装。淋浴间传来滴水声,一下,一下,在瓷砖上砸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到自己的柜前,没有急着换衣服,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枚棋子。
光滑。冰凉。棱角硌着指腹。
“棋手在队内。”
加维?不可能。那个笑得没心没肺、永远在抱怨为什么不能和他一队的加维。
佩德里?更不可能。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冷静、永远在试图缓和气氛的佩德里。
阿尔巴?老将,更衣室的领袖之一,经历过无数更衣室风波的——但正因为如此,反而可疑?
桑切斯?那个十九岁、拼劲足、经验欠缺的二队新人?他有什么资格成为“棋手”?
波拉闭上眼,试图回忆那张红外照片上的人影。重心偏左,右手操作,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那是常年持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前锋。或者边锋。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头微蹙,眼神比几天前更深了一些,嘴角有一道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紧绷的弧度。
他也是前锋。他也是边锋。
那张照片上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在想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波拉猛地转身。
“室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刚冲完澡回来。他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头发还有些湿,几缕贴在额前。
波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室友”笑了一下,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储物柜前停下——那张始终空置的床位对应的柜子。他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外套。
“见到她了?”他问,语气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波拉依然没有回答。
“室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脱下湿T恤,换上干净的外套。他的身形瘦削,但肩膀线条利落,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你身上的气味,”波拉终于开口,“和‘画家’工作室里的一样。”
“室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衣领。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画家’是谁吗?”
波拉盯着他的背影:“你?”
“室友”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倦意。他转过身,靠在储物柜上,看着波拉。
“如果是,”他说,“你现在已经死了。”
波拉没有说话。
“别紧张。”“室友”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安抚,“我不是来吓你的。我只是来传个话。”
“谁的话?”
“她的话。”
波拉的心跳漏了一拍:“陈清岚?”
“室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
波拉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陈清岚的笔迹:
“明天,教学赛后,别回更衣室。”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抬起头。
“什么意思?”
“室友”耸耸肩:“我只负责传话,不负责解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波拉的脸上,像是想确认什么,“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听她的。”
“为什么?”
“因为她还活着。”室友说,语气平淡,“在这个局里,能活着的人,都值得听。”
他拉上外套拉链,走向门口。经过波拉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昨晚进你房间的那个人——那个真的是‘画家’本人。但他不是来找你的。”
波拉皱眉:“那是来找什么?”
“室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觉。
“来找我的。”他说,“但他没找到。”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波拉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过了很久才松开手。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字迹有些晕开,但依然可以辨认。
明天,教学赛后,别回更衣室。
他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开始换衣服。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画家”昨晚进他的房间,不是来找他,是来找“室友”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室友”才是真正的目标?意味着他只是一个误入的旁观者?还是意味着“画家”故意让他知道,让他以为自己被卷入了,但实际上——
他停住动作,手按在储物柜的门上。
还是意味着,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在某个时刻,做出某个特定的选择?
他想起陈清岚的话:“你活着,是因为你始终在做一件事——选择。”
淋浴间的水滴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他关上衣柜,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训练场的通道。灯光昏暗,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在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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