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方无极选择了相信这两条线,那么他就会在邓矢预设的那个方向上做准备。
到那时,邓矢真正的兵力,就会出现在方无极意想不到的地方。
邓矢搁下笔,将这张表折好收入怀中,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规划真正的行动计划。
他先从墙上取下那幅解梁周边舆图,铺在桌上,用烛台压住四角。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每一处标记,脑海中将地形、道路、水源、关隘一一串联起来。
解梁西北方向,山脉绵延,地势复杂。官道只有一条,沿着山脚蜿蜒向北,通往曲沃方向。但官道两侧,隐藏着无数条山间小径,有些是猎户踩出来的,有些是旧时商队走的,还有些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方无极要在解梁西北藏一支兵马,不可能藏在官道附近,那太容易被发现。他一定藏在更深的山里,有水源,有退路,而且进出只有一条隐蔽的道路。
邓矢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三处位置上。
第一处是石门谷。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隘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小河,南北走向,南端出口距解梁城约四十里,北端深入山区,再往北走二十里就是连绵不绝的吕梁山脉。如果方无极的势力藏在石门谷以北,那么这条谷地就是进出唯一的路。
第二处是青峰山。那是一座孤立的山峰,海拔不高,但四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条路可以上去。山顶有一片平地,早年据说有山匪盘踞,后来被智氏清剿过。如果方无极在那里藏兵,易守难攻。
第三处是野狐岭。那是解梁西北最偏远的所在,靠近晋国与汉国的旧界,人迹罕至,但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直通曲沃。方无极说“退可返回曲沃休整恢复”,野狐岭是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位置——从野狐岭往东南到曲沃,比从解梁到曲沃还要近。
邓矢的手指在野狐岭上点了点,停留了很久。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
方无极如果真的是一个能在数年之间不动声色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的人,就绝不会把老巢选在野狐岭。因为野狐岭太偏、太远、太孤立,一旦被围,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是死地。
一个谨慎的人,不会把自己的退路选在绝路上。
他又看了一遍地图,目光重新回到石门谷。
石门谷不一样。它南北贯通,北可入吕梁深山,南可出平原。往东有山路通往曲沃,往西有小道连接汉国边境。四通八达,进退自如。谷地两侧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但谷中水源充足,可以长期屯兵。
更重要的是,石门谷距解梁城只有四十里。四十里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远到不会被解梁城中的巡逻队偶然发现,又近到可以在半日之内兵临城下。
方无极说“进可试图争夺解梁”,如果他的势力藏在一百多里外的野狐岭,等他的兵到了解梁城下,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只能是石门谷。
邓矢的手指在石门谷的位置上用力一摁,像是在那里钉下一枚钉子。
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方无极在信中说“将军不必惊怒,这局棋下到这里,不过是双方都亮明了棋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方无极在炫耀自己的布局,但仔细品味,里面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
方无极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让邓矢知道有一条藏在暗处的第四条线,本就不怕让邓矢知道。
既然不怕让邓矢知道,那就意味着他真正的底牌,远比已经暴露出来的要大。
邓矢的手指从石门谷移开,重新审视整幅地图。
方无极说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这句话是不是反话?是不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乎解梁,或者说,他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解梁?
如果方无极不在乎解梁,那他为什么要在解梁苦心经营数年?为什么要在韩氏眼皮底下抽走六成粮草?为什么要渗透锦衣卫、商会、教会?
除非经营解梁本身,就是为了让汉国来取解梁。
邓矢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方无极在解梁的所作所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汉国引到解梁来。
他在解梁经营得越深,韩氏在解梁的控制就越表面。韩氏越弱,汉国取解梁就越容易。汉国取解梁越容易,就越会放松警惕。
而汉国的军队一旦进入解梁,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方无极布置了数年的巨大陷阱。
粮草能抽走六成,百姓能渗透四成,官吏名册能烧毁大半,城防图呢?关隘布防图呢?兵力部署图呢?
邓矢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侍卫立刻推门而入,手按刀柄:“大人!”
“无事。”邓矢摆了摆手,将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侍卫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邓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不对,这个推测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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